第351章 四老登门来问罪

剑盟总坛在青州与济州交界处的幽龙谷，山不高，势不险，在剑道一途却有不弱声名。

百年前剑盟初立，以“天下剑修共聚一堂”为志，广收门徒，一度声势颇盛。但剑阁根基三百年，不可撼动，天生剑骨者十之八九入剑阁，剑盟只能择根骨寻常者悉心栽培，终究难与其争锋。

百年过去，九流之中，剑阁稳居首位，四盟其余三盟皆入九流，唯剑盟始终未能列名其中。

这是上官玉毕生之憾亦为剑盟上下心头郁结。

这日晨雾未散，幽龙谷口，有四道身影自山门长驱直入。

无人能阻，亦无人敢阻。

守山弟子认出为首者面目，面色煞白，连滚带爬地向山上报信。

上官玉正于正堂批阅剑谱，闻报时笔锋一滞，朱砂自毫尖拖出长长一道红痕。

他搁笔，起身，深吸一气。

“请进来！”

剑阁四老步入堂中时，上官玉已立于主位前，衣冠齐整，神色从容。

没有出门相迎，也没有落座。

这是他剑盟最后的体面。

苏和风走在最前面，须发皆白，面容和煦，进门时甚至朝堂中侍立的弟子点头示意，神色温和，如走亲访邻。

仲暄随其左侧，目不斜视，面无波澜。

商肃第三位踏入堂中。

他一身玄衣，腰悬长剑，面色冷峻，入堂时目光扫过堂内陈设，在那幅“剑道无极”匾上停了一瞬。

澄霄最后入内，在门边站定。

上官玉拱手：“四位前辈驾临，剑盟上下——”

“上官盟主”，商肃丝毫不客气地打断他的话，声如硬铁，“剑阁三十四名弟子剑骨被盗，你可知此事？”

上官玉面色微变。

他当然知晓。剑阁弟子剑骨失窃的消息虽未大张旗鼓，但江湖上没有密不透风的墙。这几日他心头悬石愈重，不想剑阁当真登门，且一来便是四位八老。

“略有耳闻”，上官玉语速放缓，“商前辈此言何意？”

商肃直视着他：“剑盟与剑阁争锋百年，求九流之位非止一日。剑阁弟子生具剑骨，剑盟弟子根骨寻常。如今剑骨被盗，上官盟主以为该作何解释？”

话音落地，堂中为之一静。

这话说得极不客气，几乎是当面质问：是不是剑盟干的？

上官玉面色渐沉。

他年过半百，年过五十，执剑盟二十余载，虽不敢与剑阁并论，却也是江湖中响当当的人物。商肃这般当众质问，半点情面不留，让他如何下得了台？

“商前辈”，上官玉压低声音，“剑阁弟子剑骨失窃，晚辈自当惋惜。但无凭无证，便登门兴师问罪，此举是否太过霸道？”

“霸道？”商肃眉峰一挑，“三十四名弟子剑骨被抽，其中二十七人修为尽废，此生再难握剑。上官盟主，这等事若发生在你剑盟头上，你可会温言细语地先递上拜帖？”

上官玉一时语塞，不知如何回答。

苏和风却在此时淡笑一声，抬手轻按商肃臂侧。

“商师弟，莫急”，他语声和缓，“上官盟主素来通晓事理，自会分说。”

他转向上官玉，笑意温和：“盟主莫怪，商师弟秉性刚直，言语无状。但剑阁弟子突遭此劫，我等身为尊长，岂能不急？若有冒犯之处，还望海涵。”

上官玉望着苏和风那张笑脸，后背却生出寒意。

这位春生序首座言辞客气，神色和煦，眼底却无半分笑意。他口中说“冒犯”，姿态却居高临下。分明是问罪之师，礼数上却叫人挑不出刺。

笑里藏刀，莫过于此。

“苏前辈言重了”，上官玉硬声应道，“剑盟与剑阁虽非一脉，到底同修剑道。剑阁蒙难，晚辈岂会落井下石。”

他略顿，语声沉下几分：“晚辈虽日夜盼望剑盟能跻身九流，与剑阁并立，却是要堂堂正正争个高低。窃人剑骨，此等下作之举，晚辈纵死亦不屑为。”

商肃盯着他，目光如剑，“不屑为之，还是不能为之？”

上官玉一怔。

商肃继续道：“剑骨离体，当日必植，迟则剑气散尽。植入须根骨相契，不合者必遭反噬。剑盟可有弟子恰好适合这三十四副剑骨？”

上官玉下颌收紧，面色渐青。

这话已经不是质问，而是赤裸裸的羞辱了！

好一个八老。好一个剑阁。

行事竟霸道至此！

商前辈”，上官玉强压着心头怒火，低声道：“我剑盟再不济，也不至拿弟子性命去赌。况且——”

他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道：“若真是我剑盟所为，为何只取外门弟子与寻常弟子？为何不取剑阁精锐，不取那几位天资卓绝的剑道奇才？”

堂中静了一瞬。

商肃并没有立刻反驳。

上官玉才又继续道：“那二十七名外门弟子剑骨粗劣，植入后至多修至合一。七名正式弟子略好些，却也算不得上乘。四位前辈以为，剑盟费尽周折，冒天下之大不韪，就为了去换这三十四副二流剑骨？”

他声音猛然拔高了几分：“我剑盟再落魄，也不至于饥不择食到这般地步！”

商肃不语。

仲暄抬目看了上官玉一眼，未发一言。澄霄仍立在门边，面色如常。

苏和风轻声一叹。

“上官盟主所言，确有几分道理”，他语声温和，“老夫也觉此事蹊跷颇多。只是……”

他顿了顿，笑意依旧：“只是天下间有此动机，又有此能为者，委实不多。大元不修剑道，阎罗殿行事向以狠辣着称，不会留活口。数来数去，总要数到剑盟头上。”

他望着上官玉，仍是那副和善神色：“盟主莫怪，老夫不过是据实而言。”

上官玉心头一凛。

苏和风从头至尾未出一句重语，甚至替他开脱，可句句都在逼他剖白自证。

这才是最难应对之处。

若说商肃是明刀明枪，那苏和风就是绵里藏针，这种和气要比商肃的冷硬更难应付。

“苏前辈”，上官玉沉声道：“晚辈愿以项上人头作保，剑盟与此事绝无干系。若前辈仍怀疑，大可彻查剑盟上下弟子名录、剑骨品阶、出入记录，任凭查验。”

他抬目直视：“只求前辈查清之后，还剑盟一个清白。”

苏和风看着他，笑意微敛。

“上官盟主倒是坦荡”，他缓缓道，“既如此，老夫也不便强人所难。”

他侧首看向商肃：“商师弟意下如何？”

商肃默然片刻，只吐出一个字，“查！”

上官玉面色微沉。

商肃继续道：“不是我不信你，而是做给天下人看。剑阁剑骨被盗，首查剑盟。查过，剑盟清白。不查，你便难脱嫌疑。”

他顿了顿，语声冷硬如初：“三日后，剑阁遣人来查。弟子名册、剑骨品级、近三月往来行迹，皆须备齐。”

上官玉扶在椅臂上的手指缓缓收紧，他感到了深深的憋屈和无力，却不能发作。

片刻后，他才松手，“可以，剑盟上下，随时恭候剑阁大驾。”

商肃点头，转身便走。

澄霄紧随其后，一路无言。

仲暄朝上官玉微微颔首，算是致意，也转身离去。

苏和风留至最后，他行至门边，忽然驻足回望：“上官盟主，方才你所言那番话，若为剑盟争锋，当堂堂正正，老夫记下了。”

上官玉闻言一怔。

“剑盟百年未入九流，非战不力，而是根骨所限”，苏和风语速放缓，“但剑道不止根骨。上官盟主有此心志，剑盟将来未必不能更进一步。”

他笑了笑，笑意较方才多了几分真切，“待此事了结，老夫再请你喝上好的酒！”

上官玉怔怔看着苏和风离去，良久未动。

堂中空荡，只剩他与那幅“剑道无极”。

他缓缓坐回椅中，满身倦意。

被四位剑阁八老同时登门质问，放眼天下，谁人不惧？

他怒，他屈辱，他坐立难安！

可他不敢发作，因为任何一老，他都不是对手。

剑阁八老，俱是天生地品剑骨，境界在天门二十五重之上，可越阶而战。

而他资质平平，唯在同境可争。

这就是差距！

上官玉缓缓闭目，深深吐出一口浊气。

剑盟要入九流，要与剑阁争锋，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但至少——

他睁开眼，目光落在那幅自己年轻时亲笔写下的匾额上。

至少，他没有在这四老面前折腰。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