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圣的笑声在剑原上回荡。
黑气冲天,遮蔽了半边星月,恐怖怨尤的威压落在每个人身上,压得剑阁众人几乎喘不过气来。
三十三重天!
这是当世巅峰的修为,更何况裴圣本身早已达到了天人那个层面,远比寻常大自在天强者更可怕。
李阴阳握紧阴阳两仪剑。
他没有退路。
剑阁也没有退路。
“剑阁弟子听令”,他平静开口,语气无波无澜:“结阵。”
所有还能站着的弟子,齐齐上前一步。
鲍洪站在最前面,他剑骨已失,此刻周身燃烧的剑光是他最后一缕残命。他转头,冲身后师弟们咧嘴一笑。
“我先走一步。”
他转身,朝裴圣冲去。
剑光如焰,照亮夜空。
裴圣看了他一眼。
只一眼。
一道黑气从指尖弹出,正撞鲍洪的剑光上。
剑光崩碎。
鲍洪倒飞出去,砸在雪地上,再没起来。
“鲍师兄!”
向十六双眼泛红,他没有丝毫迟疑,紧随其后冲了出去。
他的剑光厚重如山,那是他一贯的剑道,沉稳,坚韧,宁折不弯。
裴圣抬手,黑气如鞭,抽在他身上。
剑光崩散,向十六整个人横飞出去,撞在剑原边缘的石碑上。石碑拦腰断成两截,他滑落下来,再无声息。
“剑阁弟子在,剑阁便不亡。”莫虚和秦臻对视一眼,同时迈步。
莫虚的剑光无声无息,如暗影飘忽。秦臻的剑光炽烈如火,一往无前。
两道剑光,一暗一明,一阴一阳,朝裴圣夹击而去。
裴圣看着他们,左手握住莫虚剑光,右手接住秦臻剑光。
两道剑光在他掌心剧烈挣扎,却无法挣脱分毫。
“有点意思”,他摇了摇头,“但这远远不够。”
他双手一合。
两道剑光撞在一起,轰然炸开。
莫虚和秦臻同时倒飞出去,砸落雪地,再未动弹。
“莫师兄!秦师兄!”
还活着的弟子们瞬间红了眼眶。
他们知道会死。
从祭剑的那一刻起,他们就知道。
但他们不怕。
剑阁剑修,一向只在直中取,不在曲中求。
哪怕明知必死,那又如何?
“冲!”
剩下弟子齐声呐喊,先后朝裴圣涌去。
剑光如潮,照亮整座剑原。
裴圣只站在原地,分毫不动。
他只是抬手、挥掌。
黑气如海啸般涌出,迎面撞上那些剑光。
崩碎声接连响起。
一道剑光碎,一名弟子倒。两道,十道,百道。
没有人后退。
没有人停下。
剑阁弟子的一味朝他冲去。
冲。
再冲。
直到力竭,直到最后一缕剑光散尽。
一个年轻弟子冲到裴圣面前三丈处,黑气穿胸而过。他低头看一眼血洞,又抬头望向裴圣,嘴角竟扯出一丝笑容:
“嘿,祖……师……”
他瞳孔逐渐涣散,又自言自语:“弟子……先走一步……”
然后倒下。
又一个弟子,剑骨早被抽走,此刻是凡人之躯。手里攥着地上捡的半截断剑,冲到半路被黑气扫中,横飞出去,落在雪地里。
那截断剑,他还死死握着。
还有一个女弟子,十四岁,她一边哭着一边往前冲。并不是怕,而是舍不得。她回头看了一眼倒在后面的师姐,喊了一声“师姐等我”。
随即被黑气吞没。
一个接一个,一片接一片。
雪地上,那些年轻身体横七竖八地躺着。有人睁眼望天、有人闭眼带笑、有人到死都保持着前冲的姿势,不肯倒下。
鲍洪躺在最前面,他手还握着剑,剑尖正指着裴圣的方向。
向十六靠在断碑上,头垂着,像睡着了,只是再也不会醒来了。
莫虚趴在雪地里,身下洇开一片殷红,那红色还在往外渗。
秦臻仰面躺着,眼睛望着天空,瞳孔早已涣散,他嘴微张,似是要说什么,但没人能听见了。
那个喊“师姐等我”的女弟子,倒在师姐不远的地方,手还向前伸着,想要抓住什么。
还有许多叫不出名字的脸,还有许多熟悉的面孔。
全倒下了。
全没了。
剑原静了下来,只有北风呼啸。
那些剑草仍悬在半空,一株株轻轻颤动,剑鸣声细细碎碎,久久不散,像是在为这些年轻的剑修送行。
雪越下越大,一片片落在那些年轻的身体上。
鲍洪的肩头落了雪,向十六的头发白了,莫虚背上那片殷红渐渐被盖住,那个伸手的女弟子,手指还露在外面,很快也被大雪覆没。
一具具尸体,全覆上了白。
李阴阳立在原地,剑还握着,手却在抖。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像堵了什么东西,喊不出声。
他一个一个看过去,每看一眼,手就抖得更厉害。
雪花落在他肩上,积了薄薄一层。
鲍洪十八岁才入剑阁,他练剑最勤,每天天不亮就起,比别人多练两个时辰。李阴阳记得有一回路过演武场,看见他一个人对着木桩挥剑,挥了一千多下,手磨出了血还在挥。
向十六话虽少,但做事最稳。仲暄说他性子像自己,细致,宽厚。他教过不少师弟剑法,从不厌烦,一遍遍教,直至教会。
莫虚不爱说话,总一个人待角落,可他的剑意最为纯粹。苏和风说他天生是练启蛰剑的料,心里干净,剑也干净。
秦臻脾气最倔,商肃视他为亲子,练起剑来不要命,有一次吐了血还不肯停,被商肃骂了三天。
还有那个女弟子,叫小月,去年才来的。她资质一般,但最用功。最喜欢跟在师姐后头,师姐去哪她去哪,像个小尾巴。
现在他们都躺在那儿,再也不会起来了。
郑五行站在李阴阳身侧,眼眶泛红,他望着那些年轻的身体,喉咙发紧,说不出话来。
八老站在他身后。
苏和风脸上没了笑,只剩悲凉。他看着莫虚的尸体,嘴唇抖着,发不出声。那是他教了五年的弟子,是准备把春生序交过去的人。
商肃盯着裴圣,杀意几乎要溢出来。他没有动,动也没用。他只是看着秦臻,看着那个从十岁起跟着他的孩子,躺在雪里,一动不动。
景长明的剑在抖,他的弟子也死了好几个,那些他亲手教过的孩子,全死了!
郁华别过脸,不忍再看。他眼眶里有泪,但没有流下来。他是剑修,不能在人前落泪。
仲暄低着头,看不清脸,手中剑却在不断嗡鸣。
澄霄靠在剑上,脸色苍白。
丘玄英闭着眼,唇抿成一条线。
岁寒生立在原地,看着那些尸体,一动不动。他想起自己那些话。如果不是他多嘴,如果不是……
可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
都死了。
剑阁断了传承!
李阴阳缓缓转过身子,望着裴圣。
这位剑阁开派祖师站在那里,周身黑气翻涌,气势滔天。他看着那些倒在雪里的弟子,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就像是看一群蝼蚁。
“可惜了”,他平淡开口:“这些剑骨,本来能为我所用。”
李阴阳看着他,看着这个剑阁的开派祖师,看着这个他们供奉了三百年的名字,看着这个亲手毁掉剑阁的人。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先流下两行泪。
那泪是红的——血泪。
“巍巍剑阁三百年”,他出声,声音沙哑得几乎快要听不清:“一朝甲子……尽全灭。”
他顿住,血泪顺着脸颊滑下来,滴在雪地上,洇开一小片红:“我李阴阳,是千古罪人。”
他抬头,望着着裴圣。
“但阴阳有三问,想要问问祖师!”
裴圣注视着他,没有说话。
“一问——”
“既为长生,为何修剑!”
他指着那些倒在雪地里的年轻身体。
“剑阁弟子修剑,是为护一方百姓,为守剑阁传承,为对得起这一身剑骨。他们求的不是长生,而是剑道!”
“可祖师你呢?你一开始收徒传剑,是为了什么?是为让他们帮你寻长生大道?你第一批弟子,太白祖师他们,可知道?”
“从一开始,你只找天生剑骨之人,就是为了长生?”
裴圣依旧没有说话。
李阴阳继续问:“二问为——”
“既立祖训,为何自毁?”他的声音在颤抖。
“你立下同门不可相残。三百年,我剑阁同门一心,互敬互爱。我信了,八老信了,剑阁历代弟子都信了。”
他指着鲍洪的尸体。
“鲍洪信了,所以他从未怀疑过敬明。”
又指向向十六。
“十六信了,至死都以为是外敌。”
指向那些倒下的身影。
“他们都信了。到死都不知,杀他们的是敬重三百年的祖师!”
“你立祖训,让我剑阁三百年繁盛,然后亲手毁掉,这又是为什么!”
李阴阳深吸口气,问出最后一问:“三问曰——”
“如今剑阁将倾,六代弟子只剩敬明一人。”
他指向远处昏迷的澹台敬明。
“三百年最出色的六代弟子,只剩他一个。他那些师弟,那些同门,全为了护他,护剑阁,死光了!”
他拔剑摇指裴圣:
“祖师心里,可曾感到愧疚?”
“哪怕只有一丝?”
“可有?”
剑原上一片死寂,只有风雪呼啸。
李阴阳问着问着,血泪再次滑落,落在雪地里,晕开朵朵淡梅。
本章 第367章 巍巍剑阁三百年 来自 北首青锋 的《帝崩江湖乱,我有一剑安天下》。博阅217书院 24 小时为您整理最新章节,持续更新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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