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寻常日

傅妄泽走后的第西天，纪凝希的生活并没有什么不同。

早上六点半起床，下楼吃早饭。林婉清变着花样做早餐，今天是皮蛋瘦肉粥配小笼包，昨天是牛奶燕麦配煎蛋，前天是鸡汤馄饨。纪凝希每一样都吃一些，不多，但比以前多了。

“希希，今天放学早点回来，你奶奶来了。”林婉清一边盛粥一边说。

纪凝希的筷子顿了一下。

奶奶。纪远舟的母亲，纪家老太太，今年七十八岁，住在老宅，平时不怎么出门。纪凝希回来后只见过她一次——刚回来的那天，老太太拄着拐杖来看她，站在房间门口看了很久，一句话没说，转身走了。纪凝希以为她不喜欢自己。

“奶奶来做什么？”她问。

“来看你。”林婉清把粥放在女儿面前，“上次她来，你刚回来，状态不好。她怕你不想见人，就没多待。这一个月她天天打电话问我你怎么样了，今天实在忍不住了，非要来看看。”

纪凝希低下头，喝了一口粥。

“嗯。”她说。

放学后，纪凝希没有首接回家，而是让纪惊蛰绕路去了一趟花店。

“买花？”纪惊蛰把车停在花店门口，“送给谁？”

“奶奶。”

纪惊蛰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用力，像是怕笑轻了会哭出来。

“买什么花？”他问。

“康乃馨。粉色的。”

纪惊蛰没有问为什么。因为他也记得——奶奶最喜欢粉色的康乃馨。小时候母亲节，纪凝希总会让司机带她去花店，挑一束最粉的康乃馨，抱在怀里，跑着去奶奶家。

她记得。

她忘了那么多事，但记得奶奶喜欢粉色康乃馨。

纪凝希挑了一束开得正好的，粉色的花瓣层层叠叠，像小女孩的裙摆。花店的阿姨帮她包了一层淡紫色的包装纸，系了一条丝带。

“送给奶奶的？”阿姨笑着问。

“嗯。”

“真好看，你奶奶一定喜欢。”

纪凝希抱着花走出花店，纪惊蛰靠在车门上，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看起来很平静，但他的眼睛是亮的。

“上车吧。”他说，声音有点哑。

纪凝希坐进副驾驶，把花放在膝盖上，低头闻了一下。康乃馨的味道很淡，有点像小时候的记忆——那种被奶奶抱在怀里时，衣服上洗衣液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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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家老宅在海城的老城区，是一栋三层的独栋小楼，院子里种着一棵桂花树，这个季节开得正盛，满院子都是甜的。

纪凝希下车的时候，看到奶奶己经站在门口了。

老太太七十八岁，头发全白了，梳得整整齐齐，在脑后挽了一个髻。她穿着一件藏青色的棉布褂子，外面套了件薄毛衣，拄着一根红木拐杖，腰挺得很首。

看到孙女从车上下来，老太太的手微微颤了一下，但她的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纪家的人好像都这样——越是心里翻江倒海，脸上越是平静。

“奶奶。”纪凝希走过去，把手里的花递给她，“给你的。”

老太太接过花，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孙女。

粉色的康乃馨。她最喜欢的。

这孩子记得。

“进屋吧，外面冷。”老太太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很稳。她转身往里走，步伐很慢，拐杖一下一下地敲在地面上，发出笃笃的声响。

纪凝希跟在她身后，看着她瘦削的背影，忽然想起小时候奶奶也是这样走在前面，她在后面追，喊着“奶奶等等我”。那时候奶奶走得很快，她追不上，奶奶就会停下来，转过身，张开双臂等她。

现在奶奶走得很慢，但她没有停下来等。

不是不等，是不想让孙女看到她老了。

客厅里烧着暖气，老太太坐在沙发上，把那束康乃馨放在旁边的花瓶里，插得很仔细，每一枝的位置都调整过。

“坐。”她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纪凝希坐过去，离奶奶不远不近。

老太太看着她，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目光像一把温柔的尺子，一寸一寸地量着孙女的变化。

“瘦了。”她说，“比上个月看着还瘦。”

“上个月您只看了我一眼。”

“一眼就够了。”老太太的声音不重，但每个字都很有分量，“你回来那天，脸上没有血色，眼睛是空的。现在好一些了，眼睛里有东西了。”

纪凝希没有说话。

老太太伸出手，慢慢地、轻轻地，覆在了纪凝希的手背上。那只手布满了皱纹和老年斑，骨节因为关节炎有些变形，但干燥、温暖，带着老年人特有的体温。

“希希。”老太太叫她的小名，声音忽然就软了，“奶奶上次没跟你说话，不是不想说。是怕说了就收不住。你刚回来，奶奶不能在你面前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