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岁寒

除夕，海城下了一整天的雪。

纪凝希起得很早，或者说，她几乎一夜没睡。凌晨三点的时候她醒了一次，看到窗外白茫茫的光，以为是天亮了，看了看手机，才三点。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盯着天花板上的月亮光晕看了很久，才又迷迷糊糊地睡过去。

再醒来的时候，枕头旁边多了一个红包。

红色的信封，金色的福字，摸起来有轻微的凸起质感。她拆开，里面是一沓崭新的钞票，连号的。没有卡片，没有署名，但她知道是谁放的——林婉清每年都会在孩子们枕头底下塞红包，从纪凝希记事起就是这样。

她拿着那个红包，在床边坐了一会儿。

楼下传来热闹的声音——锅铲碰撞的叮当声，碗碟摞在一起的脆响，纪惊蛰在喊“妈这个放哪”，纪砚白在说“你轻点那是瓷的”，纪寒舟低沉的声音偶尔插一句，像乐队里的低音提琴。

纪凝希穿上那件奶白色的毛衣，围上林暖暖织的那条浅灰色围巾——不是因为没有别的围巾，是因为她想戴。她把红包放在枕头下面，踩着拖鞋下了楼。

客厅里的景象让她停了一下。

纪惊蛰站在梯子上挂灯笼，红色的绸布灯笼很大，他举得摇摇晃晃的，下面的纪砚白扶着梯子，一脸紧张。纪寒舟站在稍远处，手里拿着一串LED小彩灯，正在研究怎么挂才对称。林婉清在厨房里忙活，油烟机轰轰地响，但挡不住糖醋排骨的香味。纪远舟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一副红纸和毛笔，正在写春联。

“希希来了？”纪远舟抬起头，朝她招了招手，“来看看，爸写的春联。”

纪凝希走过去，站在茶几前，低头看那些墨迹未干的字。上联是“岁岁平安如意春”，下联是“年年康乐吉祥日”，横批“家和万事兴”。字写得很端正，一笔一划都规规矩矩的，不是那种龙飞凤舞的书法体，更像是一个认真的人在认真地写字。

“爸，你每年都写吗？”

“嗯。”纪远舟放下毛笔，拿起红纸轻轻吹了吹，“以前你爷爷写，后来他写不动了，就我写。以后——”他顿了一下，“以后你哥他们写。”

纪凝希看着那副春联，看到“家和万事兴”那五个字的时候，忽然想起一件事。她在那五年里，从来没有见过“家”这个字。不是说不认识，是说没有任何东西能让她把这个字和“温暖”“安全”这些词联系在一起。家对她来说，是一个抽象的概念，像数学课本里的一个符号，知道它存在，但不知道它长什么样。

现在她知道了。家是这个样子的——红纸黑字，墨香未干，一个不太会写毛笔字的父亲，认真地、一笔一划地写下“平安”和“康乐”。

“爸，明年我跟你一起写。”

纪远舟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看着女儿。她的表情很平静，但她的眼睛不是以前那种空洞的平静，而是一种有内容的、有温度的平静。

“好。”他说，声音有点抖，“明年一起写。”

纪惊蛰从梯子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凑过来看春联：“爸，你这字练了二十年了，怎么还是这个水平？”

纪远舟面无表情地把红纸卷起来：“你写一个试试。”

“我又不会毛笔。”

“那就闭嘴。”

纪惊蛰乖乖闭嘴了。

纪凝希站在旁边，看着父亲和三哥拌嘴，嘴角弯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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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纪凝希和纪砚白一起去了康复中心。

除夕，康复中心不营业，但许医生专门为她开了门。“你反正也没什么事，我也没什么事，来都来了，做一次。”许医生在电话里说，语气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纪砚白还是陪着她，坐在走廊的椅子上。今天他带了一本新买的书，但没看几页，一首在看手机——给同事发新年祝福，给病人回消息，给林婉清发“我们做完就回来”。

治疗室里，许医生在做手腕的深层拉伸。己经做了快三个月了，纪凝希的手指灵活度恢复了很多，但今天许医生的手法比平时重了一些。

“疼吗？”许医生问。

“不疼。”

“说实话。”

“……西分。”

许医生没有减轻力度，反而又加了一点：“这里的肌腱还是有些紧，过年这几天你也要坚持做我教你的那几个动作，不能偷懒。”

“好。”

许医生看了她一眼，忽然问了一个不相关的问题：“纪小姐，你过年开心吗？”

纪凝希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许医生的语气很随意，但她的目光很认真，“我问过你很多次‘疼不疼’，从来没问过你‘开不开心’。今天过年，我想问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