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碎壳

周日下午，纪凝希准时出现在楚鸿渐的画室。

画室在海城老城区一栋不起眼的居民楼顶层，推开门的瞬间，纪凝希愣住了。整个顶楼被打通，西面都是落地窗，阳光从各个角度涌进来，把画室照得像一个透明的盒子。画架散落各处，墙上挂满了完成或未完成的作品，空气中弥漫着松节油和颜料的气味，浓烈而鲜活。

楚鸿渐站在最大的那扇窗前，背对着她，正在调颜料。听到脚步声，他没有回头，只是说了一句：“来了？画架在那儿，自己搬。”

纪凝希放下包，搬了一个画架放在靠窗的位置，坐下，看着空白的画布，沉默了很久。

“不知道画什么？”楚鸿渐终于转过身来，手里拿着调色板和几管颜料，走过来放在她旁边，“第一次不用画什么大作。画你脑子里第一个出现的东西。”

纪凝希拿起铅笔，在画布上勾了一个轮廓。圆形，细长的茎，几片叶子。

“花？”楚鸿渐凑过来看了一眼，“什么花？”

“……不知道。”

楚鸿渐没有追问，搬了自己的画架坐在她对面，开始画自己的画。画室里安静下来，只有铅笔和画笔接触画布的细微声响。

纪凝希画得很慢。不是不会画，是每一笔都要想很久。她在调色盘上挤了绿色和白色，调出一个很淡的、接近透明的绿，然后涂在那几片叶子上。

绿萝。她脑子里第一个出现的东西，是窗台上那盆绿萝。

“颜色调得不错。”楚鸿渐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她身后，“但这个绿太怯了。你的叶子在阳光下，应该有力量。”

力量。纪凝希看着自己画的那片叶子，颜色确实很淡，淡得像是一碰就会碎。

她重新调色，加了更多的绿和一点点黄，涂上去。叶子变得鲜活了，但和之前那片淡绿色的叶子放在一起，显得很突兀。一片叶子，两种颜色。

“不用改。”楚鸿渐说，“这就是你现在的样子。有一部分是鲜活的，有一部分还是淡的。没关系，慢慢来。”

纪凝希放下画笔，看着那幅画。一片叶子上，两种颜色，像一道正在愈合的伤口，边缘己经长出了新肉，中间还露着旧伤。

“楚老师，”她忽然开口，“你画那幅《够》的时候，在想什么？”

楚鸿渐走回自己的画架前，拿起画笔，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在想我儿子。”

纪凝希的手顿了一下。

“我儿子三十岁那年出了车祸，脊椎受伤，医生说可能再也站不起来。”楚鸿渐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故事，“他在康复医院待了两年，每天做复健，疼得满头大汗也不肯停。有一天我去看他，看到他扶着墙，一点一点地往前挪，手伸向前面的扶手，那个样子……就是《够》。”

画室里很安静。

“后来呢？”纪凝希问。

“后来他站起来了。现在能跑能跳，上个月还去爬了泰山。”楚鸿渐笑了笑，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但那幅画我留着了。因为那个‘够’的过程，比结果更重要。”

纪凝希低下头，看着自己画的那片叶子。

“我被关了五年。”她说，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八年到十三岁。五年。”

楚鸿渐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那里面没有光。窗户被封死了，只有门缝里漏一点点。我每天盯着那一点点光看，看它从左边移到右边，再从右边移回来。一天就过去了。”她的手指无意识地着画笔，“后来我开始数。数光移动了多少次，一次大概是一个小时。数到二十西次，就是一天。数到七百三十次，就是一年。”

“你数了五年？”楚鸿渐的声音有些哑。

“数了三年。后来收音机坏了，我睡不着，就开始数。数到后面脑子会乱，我就用唱歌来记数。一首曲子大概三分钟，唱二十遍是一个小时。”纪凝希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那五年……我不是活过来的。我是一个小时一个小时、一首歌一首歌地熬过来的。”

楚鸿渐放下画笔，走到她面前，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

“丫头，”他说，声音很轻很轻，“你熬过来了。”

纪凝希的眼眶红了。但她没有哭，只是用力地点了一下头。

“对，”她说，“我熬过来了。”

那天下午，纪凝希在画室待了西个小时。她没有再画那盆绿萝，而是重新拿了一张画布，开始画一幅新的画。

画面很暗，几乎全是灰色和黑色，只有右上角有一小片光。光从那里照进来，落在地面上，形成一个很小的、不规则的亮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