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种籽

长沙东郊，游击军官训练团。

五月的阳光从樟树叶子缝隙筛下来，在操场上落了一地碎金。郑大虎坐在树荫下的条凳上，手里捧着搪瓷缸子，缸子里的茶己经不烫了，他也没喝。

远处，二十几个学员正在练习班组搜索队形。带队的是周教官，哨子声尖锐刺耳，口令短促有力。郑大虎看他带兵，比自己还严。

他把目光收回来，落在那只搪瓷缸子上。

缸子是苏婉买的，白底红花，边缘磕掉了一块瓷。她每天往里面灌红枣茶，烫的，逼着他喝。他说太甜，她说不甜你根本不会喝。他说哪有那么娇气，她不说话，第二天茶更甜了。

郑大虎端起缸子，喝了一口。

还是甜得发腻。

他把缸子放在条凳边，站起来，朝操场走过去。周教官看见他，吹短哨让学员原地休息，小跑过来。

“郑教官，您看这拨人练得咋样？”

郑大虎没答话。他扫了一眼那些汗流浃背的年轻人，目光落在队伍末尾一个剃着板寸、脸颊精瘦的汉子身上。

“张大春。”

“到。”

“出列。”

张大春从队列里走出来，站到他面前。二十多岁，下巴一圈青茬，眼睛里有一种打过仗的老兵才有的沉。他是训练团第二期学员，原在三十二团一营三连当班长，浙赣会战毒气负伤，伤愈后被编入训练团等待重新分配。

郑大虎认识他，是在训练团里为数不多的原部队人员。

“他们练搜索，你练什么？”郑大虎问。

张大春没犹豫：“练怎么带他们活着回来。”

郑大虎没有说话。他转身走回树荫下，坐下，重新端起那个半凉的搪瓷缸子。

张大春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过了很久，郑大虎头也没抬地说了一句：

“下午来团部，有事。”

下午，郑大虎被叫到团部。

唐团长坐在藤椅里，老花镜推到额头上，手里捏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没拆，封口火漆完整，盖着第九战区参谋处的小方章。

“战区司令长官部送来的。”唐团长把信封放在桌上，“是给你的。”

郑大虎站着，没有立刻接。

“拆开看看。”

他拆开信封，抽出薄薄两张纸。纸上的字不多，他看了两遍，把信纸折起来，塞进军装口袋。

唐团长摘下老花镜，用棉布慢慢擦着镜片。

“赣北挺进军第十西支队，去年九岭山你跟他们打过交道。”他说，“干洲镇有个日军补给点，他们盯了一个月，啃不动。战区希望咱们派人，带精干小队进去，给他们搭把手。”

他把眼镜重新戴上，看着郑大虎。

“任务书是给你的。但你是教官可以不去。我帮你挡回去，没人会说什么。”

郑大虎沉默了几秒。

窗外，操场上传来学员操练的口号声。一、二、一，一、二、一。整齐，有力，像钝刀剁在砧板上。

“报告团长。”他说，“卑职请求接受任务。”

唐团长没有立刻回答。

“理由。”

郑大虎站得很首。

“这是卑职到训练团后第一次实战任务。”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学员是我带出来的，战术是我教的，我想亲自带队上一次战场。”

他顿了顿。

“我想看看这半年教的东西，上了战场到底管不管用。也想让他们看看，教他们的教官，不是个只能待在后方喝茶的病号。”

唐团长看着他，很久没有说话。

“十个人。”他终于开口，“你自己挑。武器装备实报实销。挺进军十西支队会在干洲以北接应你们，联络暗号在这里。”

他从抽屉里取出一张对折的纸，推到桌子另一边。

“记住，你是去配合他们作战。任务完成是第一，把人全须全尾带回来是第二。”

“明白。”

郑大虎接过那张纸，敬礼，转身出门。

团部门口，张大春靠着墙根坐着，手里捧着个搪瓷缸子。他看见郑大虎出来，站起来，把缸子递过去。

“营长，还热着。”

郑大虎接过缸子，没有喝。

“够机灵啊，还端着茶来的，不愧是李文斌的兵。”

张大春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郑大虎，等他说下一句。

郑大虎低头喝了一口茶。烫的，红枣桂圆，甜得发腻。

“挑九个人。”他说，“你看着来吧，脑子活络的，觉得训练的可以的。明天凌晨出发。”

“是。”

张大春转身要走，郑大虎叫住他。

“大春。”

张大春回头。

“这一趟，你当副领队。”郑大虎说。

张大春站在那里，看着他。

“营长，”他说，“你靠得住。”

他转身，大步走向操场。

郑大虎站在原地，把那杯烫嘴的红枣茶一口一口喝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