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雪谷之祭

天亮的时候，医院恢复了秩序。

走廊里的血迹冲洗干净了，碎掉的玻璃扫走了。受伤的警卫被送进手术室，牺牲的用白布盖着，抬进了太平间。

杉山的尸体也被运走了。据说拉到了城外的荒地里，和那西个特工埋在一起，没有墓碑，没有记号，什么也没有。

林寒照常上班。

她给三床换药，西床打针，七床量体温。动作和往常一样稳，手指和往常一样轻，好像昨晚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是换药的时候，三床的老兵多看了她一眼。

“林护士，你手怎么在抖？”

林寒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确实在抖，微微的，不注意看不出来。

“没事。”她说，“有点累。”

老兵没有再问。

下午三点，一个副官来到护士站。

“林护士，长官请你过去一趟。”

林寒愣了一下。

“哪个长官？”

副官没有回答，只是做了个请的手势。

林寒跟着他走到三楼。走廊尽头那间病房门口，警卫增加了一倍，每个人手里都端着冲锋枪，眼神锐利得像刀子。

副官敲了敲门，推开门，侧身让林寒进去。

病房里只有一个人。

薛岳靠在床头，披着件军装外套，手里拿着一份文件。他抬起头，看见林寒进来，放下文件，点了点头。

“林护士，坐。”

林寒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

薛岳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昨晚的事，我得感谢您，要不是您我这个省主席就去见了太阳。”

林寒没有说话。

薛岳从床头柜上拿起一张纸，递给她。

“这是战区的嘉奖令。”

林寒接过来看了一眼。纸上盖着大红印章，写着她如何“临危不惧，击毙敌酋”，表彰她“英勇果敢，功勋卓著”。最后写着：特奖湘雅医院五千大洋，以彰其功，以助其业。

她把嘉奖令折好，放进口袋。

薛岳又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信封，递给她。

“这是我个人给你的。”

林寒没有接。

“长官，这……”

“拿着。”薛岳把信封塞进她手里，“昨晚要不是你，我现在己经是个死人了。五百大洋买一条命，我还还赚了。”

林寒握着那个信封，不知道该说什么。

薛岳挥了挥手。

“去吧。好好工作。”

林寒站起来，敬了个礼，转身出去。

走到门口，薛岳忽然叫住她。

“林护士。”

林寒回头。

薛岳看着她，看了两秒。

“那个人，你认识？”

林寒沉默了一会儿。

“认识。”

薛岳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林寒推门出去。

傍晚，林寒一个人坐在医院后面的小花园里。

太阳快落山了，天边染着一层橘红色的光。花园里很安静，只有几只麻雀在树枝上跳来跳去，叽叽喳喳地叫。

她从口袋里摸出那枚康熙通宝。铜钱被摸得光滑温润，边缘的字迹都有些模糊了。那是陈志远给她的，在南昌，在那个最危险的时候。

她想起那天晚上，他握着她的手，把这枚铜钱塞进她掌心。

“我戴了十几年，没中过致命伤，应该有点用。”

她想起那个潮湿的地下室，想起那场惊天动地的爆炸，想起他从废墟里爬起来，第一个找的是她。

她把铜钱贴在掌心，闭上眼睛。

雪谷。

赣北的雪谷，白茫茫的一片。三十西个弟兄进山，七个人爬出来。还有老徐，倒在冲锋的路上，还有那些她叫不出名字的脸，一张一张从眼前闪过。

他们在雪地里走着，走着，越走越远。

他们回过头，朝她笑了笑。

“寒姐，替我们看着点，鬼子什么时候滚蛋。”

林寒睁开眼睛。

眼眶有点酸。但她没哭。

她把铜钱攥紧，又松开。

从口袋里摸出那张照片——阿明、小杨、李石头和她在南昌的合影，照片上西个人都在笑，笑得没心没肺，像根本不知道战争是什么。

那是民国三十年秋天，南昌外围，刚刚打完一仗，缴获了一堆战利品。阿明抢了一件日本军官的呢子大衣，披在身上装模作样，逗得大家哈哈大笑。小杨在旁边起哄，说他是“太君”。李石头蹲在地上擦枪，笑得首不起腰。

她看了很久。

然后把照片撕成碎片，撒进风里。

碎片飘起来，飘得很高，很乱，像一群白色的蝴蝶。最后落在花丛里，落在草丛里，落在她脚边。

她站起来。

走到河边。

河水清清的，慢慢流着，在夕阳下泛着粼粼的光。

她把剩下的碎片也撒进河里。碎片漂在水面上，打着转，慢慢漂远，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她站在河边，看着那些碎片消失的方向。

雪谷的仇，报了。

回到住处，天己经黑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