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金陵残阳

12月1日，南京的冬雨像细密的钢针，刺得人脸生疼。陈志远勒住缰绳，望着眼前斑驳的中华门城墙，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身后的队伍稀稀拉拉地拖着脚步，八百多个浑身血污的士兵，像一群从地狱爬回来的游魂。

“站住！哪个部分的？”城门口的宪兵横着步枪，刺刀在雨中闪着寒光。

陈志远翻身下马，泥水溅满了本就破烂的马靴。他从贴胸的口袋掏出被血浸透的证件：“国民革命军第十西师三十二团团长，陈志远。”

“三十二团？”宪兵翻开皱巴巴的花名册，眉头拧成了疙瘩，“编制表上写着满编一千八百人啊？”

“淞沪会战。”陈志远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我团在罗店打了七天七夜，活着走到南京的，就这些了。”他指了指身后那些相互搀扶的士兵，有个断了右臂的伤兵正用左手死死攥着半面军旗。

宪兵的手抖了一下，印章差点掉进泥水里。

晋升与整编

12月3日师部会议室里，潮湿的霉味混合着劣质烟草的气息。顾墨三师长的手指敲打着桌面，震得茶杯里的茶水泛起涟漪。

“志远啊，从今天起，你正式接任三十二团团长，军衔晋升中校。”师长推过来一份委任状，又指了指旁边的少校，“李文斌升任一营营长。”

陈志远盯着委任状上新鲜的墨迹，突然想起前任团长周振武——那个总爱哼京戏的山东汉子，是在蕴藻浜用身体压住日军手雷牺牲的。

“师座，我们现在实际兵力......”

“我知道。”师长突然剧烈咳嗽起来，手帕上绽开一朵暗红的花，“把独立营编进去，再补充些溃兵，凑够八百人。记住，对外要说满编！”

走出师部时，李文斌正蹲在台阶上抽烟，烟头在雨中明明灭灭。

“老李，咱们现在是正儿八经的中央军了。”陈志远苦笑着亮出崭新的中校领章。

李文斌吐了个烟圈：“团座，您说南京守得住吗？”

两人不约而同地望向紫金山方向，那里隐约传来炮火的闷响。

12月8日，栖霞山阵地上，冻土比铁还硬。士兵们用刺刀凿着射击孔，虎口震裂的血迹在枪托上结成了冰。

“团座！三连阵地发现日军斥候！”通讯兵的声音带着哭腔。

陈志远抓起望远镜，镜头里几个土黄色身影正在山腰处蠕动。他转身对机枪阵地喊道：“王铁柱！测距！”

“八百米...不，七百五！风向东北，风速三！”

马克沁重机枪突然咆哮起来，子弹扫过松树林，激起一片碎枝断叶。一个日军侦察兵像破麻袋一样从山腰滚落。

“停止射击！节省弹药！”陈志远刚下令，天空中就传来炮弹的尖啸。

轰！轰！轰！

75mm山炮的炮弹像犁地般掀翻前沿阵地。陈志远被气浪掀进战壕，满嘴都是血腥味。他挣扎着爬起来，看见李文斌正拖着个肠子外流的伤员往后送。

“老李！让二连从侧翼......”

话音未落，日军的冲锋号响了。密密麻麻的钢盔在晨雾中浮现，三八式步枪的刺刀闪着寒光。

“全团自由射击！不许放一个鬼子过来！”

阵地上顿时枪声大作。陈志远抄起支中正式步枪，稳稳地瞄准一个挥舞军刀的日军军官。枪响人倒，那军官的军刀在空中划了道弧线，首首插进冻土里。

城破重逢 12月12日

中华门方向的天空被火光染成血色。陈志远带着残部退入城内时，迎面撞上一支溃散的炮兵部队。

“老陈！”满脸炮灰的张明远从牵引车上跳下来，差点被地上的尸体绊倒，“你们还在打？卫戍司令部都跑光了！”

陈志远抓住老友的手臂：“李国雄呢？”

“在太平门那边......”张明远突然压低声音，“听说唐生智下令撤退了，但根本没准备渡船！”

正说着，一个熟悉的身影从街角转出——正是武汉集训时的机枪教官李国雄，他身后跟着二十多个溃兵，人人身上都缠着绷带。

“妈的！老子就说能遇见你们！”李国雄的大嗓门在枪炮声中格外响亮，“现在怎么办？”

陈志远看了看腕表，又望向长江方向：“从正面突围。”

12月13日，下关码头的景象宛如地狱。成千上万的溃兵和百姓在江边哭嚎，日军的机枪子弹像收割麦子般扫倒一片又一片人群。

“不能去江边！”陈志远拔出驳壳枪，“全团听令！以排为单位，交替掩护向东突围！”

他们像把尖刀插向日军包围圈。李文斌带着敢死队扑向一个机枪阵地时，身上的集束手榴弹引线滋滋冒着火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