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阻击

天快黑了。山路口那片被炮火犁过的土地上，到处是弹坑，到处是碎石，到处是血迹。日军的第一次冲锋被打退之后，阵地上安静了大约半个时辰。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只有风，吹过那些弹坑，呜呜的，像有人在哭。

王根生靠在战壕壁上，手里攥着枪，眼睛盯着前方。他的手还在抖，不是因为怕，是累。从早上打到现在，没停过。打完一个弹匣，换一个，再打，再换。打了多少发，他不知道。枪管烫得厉害，手心全是汗，握不住。

旁边有人递过来一壶水。他没接。

“喝点。”那个人说。

他转过头，是那个三连的老兵。脸上全是泥，只看见两只眼睛，亮亮的。

他接过来，喝了一口。水是温的，带着铁锈味。

“谢了。”

老兵点点头，把水壶收回去。

“鬼子还会来。”

王根生没有说话。他当然知道鬼子还会来。他们没退，只是缩回去了。缩到山路口那边，趴在石头后面，趴在树后面，趴在弹坑里。等着，等着再冲。

李文斌从战壕那头走过来，蹲在他旁边。

“王根生。”

“到。”

“你还能打吗？”

王根生点点头。

李文斌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话。他站起来，继续往前走。走到下一个弹坑，蹲下来，问下一个人。一个一个问过去。

阵地上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然后枪响了。不是一挺，是好几挺。日军的机枪从山路口那边扫过来，子弹打在战壕前沿，噗噗噗的，泥土飞溅。

“来了！”有人喊。

王根生趴在战壕里，端着枪，瞄着前方。暮色里，那些黑影又出现了。散得很开，猫着腰，一步一窜。比刚才更多，更密，像一群蚂蚁，从山路口那边涌过来。

他扣了扳机。砰。一个黑影栽倒了。拉栓，退壳，上膛，再扣。砰。又一个栽倒了。旁边的人也在开枪，砰砰砰的，枪声连成一片。机枪响了，突突突的，子弹扫过去，扫倒一片。

但那些人还在往前冲。踩着尸体，踩着血，往前冲。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手榴弹！”

王根生从腰间摘下一颗手榴弹，拉开引信，等了两秒，扔出去。手榴弹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落在人群里，轰的一声，炸起一团黑烟。有人惨叫，有人倒下，有人还在往前冲。

他趴在战壕里，继续开枪。砰，砰，砰。打完一个弹匣，换一个。手在抖，卡了好几次才换上。

日军的掷弹筒响了。炮弹落在战壕里，轰的一声，泥土飞起来，砸在他身上。他抹了一把脸，继续开枪。旁边有人喊：“卫生员！卫生员！”他转过头。一个人趴在战壕里，腿上全是血。卫生员跑过来，蹲下去，撕开他的裤腿，用绷带缠住。那个人咬着牙，一声不吭。

日军的第二次冲锋又被压下去了。但他们没有退远，趴在阵地前方几十米的地方，和这边对射。子弹嗖嗖地从头顶飞过，压得人抬不起头。

李文斌趴在战壕里，朝后面喊：“炮营！炮营！我们需要炮火支援！”

电话通了。

“六十七团请求炮火支援！阵地前方五十米！急速射！”

山脚下的炮营又开始轰了。炮弹落在阵地前方，炸起一蓬蓬泥土和碎石。日军的火力弱了一下，但很快又响了。

“再来！再来！”李文斌对着电话吼。

炮弹一发接一发地落下来。焦大俊的炮营没停过。

但日军也没有退。他们趴在弹坑里，趴在石头后面，趴在树后面，和这边对射。枪声越来越密，越来越近。

王根生打完一个弹匣，伸手去摸腰间。空的。他没子弹了。旁边的人也没子弹了。有人喊：“子弹！子弹！”

弹药手猫着腰跑过来，背着两箱子弹。刚跑了几步，一颗子弹打中他的胸口。他停下来，低头看了看，然后慢慢倒下去。子弹箱摔在地上，散开了，黄澄澄的子弹滚了一地。

王根生从战壕里爬出去，趴在地上，往那堆子弹爬。子弹从头顶飞过，嗖嗖的，打在身边的土里，噗噗的。他不敢抬头，只能爬。手撑着地，脚蹬着地，一步一步地爬。爬到那堆子弹旁边，抓起一把，塞进口袋里。又抓一把，又塞。装不下了，他把子弹搂在怀里，翻过身，往回爬。

爬回战壕里，他把子弹分给旁边的人。那个三连的老兵接过子弹，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他把子弹压进弹匣，继续开枪。

六十八团的阵地在山脊另一侧。

赵德海趴在战壕里，望远镜举在眼前，盯着前面那片山坡。日军从那边摸上来了，散得很开，借着树和石头的掩护，一点一点地往上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