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废墟

天刚亮，城西的枪声又响了。不是那种突然炸开的响，是慢慢起来的，像潮水，先是一两声，然后西五声，然后七八声，然后连成一片，分不清个数了。城里的废墟在晨光里灰蒙蒙的，断墙、碎砖、弹坑、尸体，什么都有，像一幅被撕烂的画。

王根生蹲在一堵塌了半截的墙后面，手里攥着枪，眼睛盯着前面那条街。街不长，不到一百米，两边是那种老式的土木结构房子，有的屋顶塌了，有的墙倒了，有的还立着，但墙上全是弹孔，密密麻麻的，像马蜂窝。街上堆着碎石、碎砖、断木、弹壳，还有几具没人收的尸体，分不清是国军的还是日军的。露水从墙头上滴下来，滴在他脖子上，凉飕飕的，他缩了缩脖子，没动。

李文斌从后面猫着腰走过来，蹲在他旁边。

“前面什么情况？”

王根生没有回头。

“还在看。太早了，看不清。”

李文斌掏出怀表，借着微弱的天光看了一眼。六点二十。他收起怀表，从口袋里摸出一块干粮，掰了一半，递给王根生。

“吃。”

王根生接过来，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干粮硬邦邦的，噎得他首翻白眼。李文斌又把自己的水壶递过去。王根生喝了一口，又递回去。两个人蹲在墙根后面，默默地嚼着干粮。旁边的人也在吃，有人啃干粮，有人喝水，有人一边吃一边检查枪，没有人说话。

六点西十，天彻底亮了。阳光从东边照过来，把那些断墙的影子拉得老长。李文斌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土。

“往前推。一排清左边，二排清右边，三排跟着我。机枪手架住路口。”

他顿了顿。

“记住，一栋一栋清。看见机枪眼，先打掉再往前推。手榴弹不要省，扔完了有补给。”

没有人说话。老兵们点了点头，新兵们攥紧了枪。王根生站起来，腿蹲麻了，晃了一下，站稳了。他把枪背到肩上，跟着李文斌，往街那边走。

第一栋房子是空的。门开着，里面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见。王根生端着枪，贴着墙，慢慢走进去。脚下是碎瓦，是碎砖，是不知道什么东西，踩上去嘎吱嘎吱响。他停下来，侧耳听了听。没有声音。他朝后面打了个手势——手掌平伸往前推。后面的人跟上来，一个，两个，三个。

一楼搜完了，没人。楼梯在角落里，木头的，踩上去吱呀吱呀响。王根生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楼梯边上，尽量不发出声音。二楼也是空的。窗户开着，窗帘被风吹得飘来飘去。他走到窗户边，往外看了一眼。街对面，二排的人正在搜对面的房子。

“没人。”他对着下面喊了一声。

三排长在下面喊：“搜下一栋。”

王根生下楼，跟着队伍往外走。第二栋房子也是空的。第三栋，有人了。不是一两个，是五六个，躲在二楼，机枪架在窗户边，对着街面。王根生刚走到门口，日军的机枪就响了。哒哒哒，子弹扫过来，打在门框上，木屑飞溅。他猛地扑倒，趴在地上，子弹从头顶飞过，嗖嗖的。

“机枪手！”三排长在后面喊。

机枪手趴在一堆碎砖后面，架起轻机枪，朝二楼的窗户扫了一梭子。日军的火力弱了一下，但很快又响了。

“火箭筒！”

一个老兵扛着火箭筒趴在地上，瞄了半天，扣扳机。火箭弹嗖的一声飞出去，正中二楼的窗户。轰的一声，窗户炸开了，机枪哑了。

“冲！”

王根生从地上跃起来，端着枪，往里面冲。一楼是黑的，硝烟呛得人睁不开眼。他蹲下来，靠着墙，侧耳听了听。楼上有人在跑，脚步声很重。他朝后面打了个手势——大拇指往上。山猫不在，后面的人是三排长。三排长点了点头，端着枪，跟在他后面。

楼梯在屋子的角落里，木头的，踩上去吱呀吱呀响。王根生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楼梯边上，尽量不发出声音。走到楼梯拐角，他停下来，探头往上看了看。二楼，三个黑影蹲在窗户边，枪口对着外面。他慢慢举起枪，瞄准最近的那个，扣扳机。砰，那人栽倒了。旁边的两个人转过身，端着枪朝楼梯口扫射。王根生缩回去，子弹打在墙上，噗噗噗的，木屑飞溅。

三排长从腰间摘下一颗手榴弹，拉开引信，等了两秒，往楼上扔。手榴弹在二楼炸开，轰的一声，枪声停了。王根生从楼梯拐角冲上去，端着枪，往那几个黑影打。砰，砰。一个栽倒了，两个栽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