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邮电大楼（下）

天刚亮，邮电大楼在晨雾里灰蒙蒙的，像一头蹲了一夜的巨兽，还没醒。但楼里的人醒了。楼顶的机枪手换了班，碉堡里的射手换了弹链，平射炮的炮手调整了射角。佐木大佐站在西楼的窗户边，举着望远镜，看着外面的阵地。那些灰蒙蒙的人影又出现了，比昨天更多，散得更开。他知道，今天是要命的一天。

陈志远站在师部指挥所里，手里攥着电话话筒。电话那头是军部的命令，没有商量的余地，没有讨价还价的可能。

“今天之内，必须拿下邮电大楼。只有拿下邮电大楼，领事馆方向的日军总部才会成为孤军，腾冲城才能拿下来。”

陈志远沉默了一秒。

“是。”

他放下电话，转过身。赵大勇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本子，等着他说话。参谋们也都看着他，等着他下令。屋里很安静，只有电台的嘀嘀声和远处传来的枪声。

“接六十八团。”

电话接通了。赵德海的声音从那边传过来，沙哑，疲惫，带着一夜没睡的干涩。

“师座。”

“军部命令，今天之内拿下邮电大楼。”陈志远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重，“拿不下来，提头来见。”

赵德海沉默了一秒。

“是。”

电话挂了。陈志远放下话筒，站在那儿，一动不动。赵大勇看着他，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陈志远走到窗前，看着远处那栋灰蒙蒙的楼。炮声又响了，轰隆隆的，从那边传过来，闷闷的，像远处的雷。

邮电大楼前面的阵地上，赵德海蹲在指挥所里，把电话放下，转过身。几个营长蹲在他旁边，等着他说话。

“师部命令，今天之内拿下邮电大楼。军部命令，今天之内拿下邮电大楼。拿不下来，提头来见。”

没有人说话。

“炮营配属给我们。山炮首接轰，把楼轰开。”

焦大俊蹲在角落里，点了点头。他带着炮营连夜把两门山炮推到了前沿，离邮电大楼不到三百米。炮管对着那栋灰蒙蒙的楼，在晨光里泛着冷光。

赵德海站起来，走到战壕边上，举着望远镜，看着那栋楼。楼在晨光里灰蒙蒙的，看不出什么特别，但他知道，那里面有三百多个鬼子，几十挺机枪，好几门平射炮。昨天打了一天，拿下了外围的西个碉堡、两个暗堡，推进了不到一百米。伤亡了一百多人。今天还要往前推，推到楼下，冲进去，把楼拿下来。

“炮营，先轰两轮。”

焦大俊点了点头，转过身，走到山炮旁边。他亲自调整射角，亲自装弹，亲自拉火。

轰。

炮弹飞出去，落在邮电大楼的三楼，炸起一蓬烟尘。楼没塌，但墙上炸开了一个缺口，不大，能过人。

“好。就这样打。”

焦大俊又装了一发，又拉火。轰。又一发。轰。又一发。山炮一发接一地打，炮弹落在那栋楼上，炸起一蓬蓬烟尘。楼顶的钢板被掀翻了，楼角的碉堡被炸塌了，窗户被炸烂了。但楼还在。钢筋混凝土太硬了，山炮也炸不穿。

赵德海放下望远镜。

“停。再打也没用。”

他转过身，看着那几个营长。

“准备冲锋。一排二排三排，全部上。火箭筒手在前，机枪手在后。炮营掩护，打掉机枪眼就往前推。”

几个营长点了点头，猫着腰跑了。

赵德海蹲在战壕里，把枪端起来，检查了一遍弹匣，拉了一下枪栓，咔嚓一声，清脆利落。

他站起来，把枪背到肩上。

“走。”

八点整，信号弹升起来了。不是一颗，是三颗。红的，从后面升上去，划出三道弧线，在最高处停顿了一瞬，然后缓缓坠落。

“打！”

炮营的山炮、迫击炮，同时开火。炮弹落在邮电大楼上，炸起一蓬蓬烟尘。机枪手架起轻机枪，朝楼上的窗户扫射，把日军的火力压住。火箭筒手扛着巴祖卡，跟在步兵后面，等着打碉堡。

“冲！”赵德海喊。

一排的人从地上跃起来，猫着腰，往前冲。跑了不到五十米，日军的机枪响了。从碉堡里打出来，从楼上的窗户里打出来，从暗堡里打出来。子弹像雨一样泼过来，冲在最前面的人栽倒了，趴在地上一动不动。后面的人趴下来，不敢抬头。

“火箭筒！打左边那个碉堡！”

一个老兵扛着火箭筒趴在地上，瞄了半天，扣扳机。火箭弹飞出去，打中碉堡，轰的一声，碉堡炸开了，机枪哑了。

“冲！”

趴在地上的人跃起来，继续往前冲。跑了不到三十米，暗堡里的机枪响了。从侧面打过来，子弹扫过街面，噗噗噗的，又倒下了好几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