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重逢

腾冲后方的小镇，叫清水塘。名字好听，地方也安静。镇子不大，几十户人家，房子是木头的，黑瓦白墙，掩在竹林里头。镇外有一条小溪，水清得很，能看见底下的石头，圆圆的，滑滑的，被水冲了不知道多少年。溪边有几棵老榕树，树冠像一把大伞，遮出一片阴凉。

新二十三师在这里休整了五天。说是休整，其实就是歇着。伤员送走了，阵亡的弟兄埋了，装备补充了，该写的报告也写了。兵们没事干，有的在溪边洗衣服，有的在树下睡觉，有的蹲在墙角抽烟，有的在写家信。枪靠在墙边，炮蒙着炮衣，安静得像一群沉睡的铁兽。

王根生蹲在溪边，把手伸进水里，凉丝丝的。他洗了把脸，又洗了把脸，然后站起来，甩了甩手上的水。旁边有人在洗衣服，搓得哗哗响。有人在打水漂，石头在水面上跳了三下，沉下去了。有人蹲在树下，用树枝在地上划拉着什么，走近一看，是个棋盘，用石子当棋子，两个人下得正起劲。

炊事班的老张在溪边洗菜。白菜，几棵，绿油油的，水灵灵的。他把菜叶子一片一片掰下来，在溪水里涮了涮，放在篮子里。旁边有人问：“老张，今天吃什么？”老张头也不抬：“白菜炖粉条。还有肉。”那人眼睛亮了：“还有肉？”老张说：“最后一点了。省着吃。”

焦大俊蹲在老榕树下面，把枪拆开，擦了一遍，又装上。不是炮，是手枪。他的炮蒙着炮衣，靠在墙边，不用擦。老蔫蹲在他旁边，也在擦枪。两个人谁也没说话。

“老焦。”老蔫忽然开口。

焦大俊没抬头。

“嗯。”

“你说，咱们还要在这里待多久？”

焦大俊把枪装上弹匣，拉了一下枪栓，咔嚓一声。

“不知道。等命令。”

老蔫没有再问。他把枪擦完，装上弹匣，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土。

“我去看看炮。”

他走了。焦大俊还蹲在那儿，把枪放在膝盖上，看着溪水。水很清，能看见底下的石头，圆圆的，滑滑的。他看了很久。

王占山从镇子里出来，走到溪边，蹲下来，捧了一把水，泼在脸上。水很凉，凉得他打了个哆嗦。山猫跟在他后面，也在溪边蹲下来，也捧了一把水，也泼在脸上。郑老兵站在后面，没蹲，也没洗脸，就那么站着，看着远处那片竹林。

“营长。”山猫忽然开口。

王占山没回头。

“嗯。”

“你说，咱们什么时候能回家？”

王占山的手顿了一下。他把手上的水甩了甩，站起来。

“打完仗就回家。”

山猫没有再问。他站起来，跟在王占山后面，往镇子里走。郑老兵跟在最后面，三个人一前两后，走得慢悠悠的。

同一天，湘赣边境，桂东。

游击军官训练团临时驻地里，郑大虎蹲在祠堂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捧着搪瓷缸子。缸子里是白开水，凉了。他端起来喝了一口，又放下。远处，操场上学员们在操练，口令声一下一下的，在寂静的山谷里回荡。

张大春从屋里出来，走到他旁边，蹲下。

“营长，团长叫你。”

郑大虎站起来，把缸子放在台阶上，拍了拍裤腿上的土，朝团部走去。

团部在祠堂的东厢房里，不大，一张桌子，几把椅子，墙上挂着地图。唐团长坐在桌后，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正在看。看见郑大虎进来，他把文件放下，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大虎，坐。”

郑大虎坐下。

“有个任务。”

郑大虎等着。

唐团长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地图，摊在桌上。他的手指在湘赣边境的某个位置点了点。

“上面命令，要我们去接应一个战地医院的转移。医院在衡阳那边，日军打过来之后，他们撤出来了，现在在茶陵附近。路不好走，需要人护送。”

郑大虎看着地图上那个标注。

“什么医院？”

唐团长摇了摇头。

“不知道。电报上没说。只说让我们派人去接，接到之后护送到桂东来。”

郑大虎沉默了一秒。

点头答应了下来。

唐团长看了他一眼。

“你亲自去？”

“嗯。”

唐团长没有多问，点了点头。

“带多少人？”

“一个排。”

“什么时候走？”

“明天一早。”

唐团长站起来，伸出手。

“小心。”

郑大虎握住他的手。

“放心。”

他转身走了。

第二天一早，郑大虎带着一个排出发了。

他们走了两天，翻过了好几座山，穿过了好几条河。路不好走，山路崎岖，坑坑洼洼的，马车走得很慢。郑大虎走在最前面，手里拄着一根木棍，一步一步地往前迈。张大春跟在他后面，也拄着一根木棍。排里的兵跟在后面，有的扛着枪，有的背着粮，有的空着手，走得满头大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