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预备

龙陵城东的山坡上，第71军的阵地在晨雾里沉默着。天还没亮透，山头上灰蒙蒙的，分不清哪是石头哪是人。战壕挖得很深，弯弯曲曲的，像一条受伤的蛇，蜷在山脊上。战壕里的人有的靠着墙睡着了，有的抱着枪发呆，有的睁着眼睛盯着前方，一动不动。前方是龙陵城。城不高，但工事修得结实。城墙是石头砌的，墙根底下挖了暗堡，机枪眼对着开阔地，一露头就是一梭子。城外是一片开阔地，无遮无拦，冲过去要跑三西百米。第71军在这里打了将近一个月，冲了好几次，都没冲进去。不是不能冲，是代价太大了。每次冲上去，都要留下一两百具尸体。冲了几次，冲不动了。

龙陵城北，第36师的阵地在一条干涸的河沟里。师长李志鹏蹲在河沟边上，举着望远镜，盯着前面那片灰蒙蒙的城区。龙陵城不大，但每一条街、每一栋房子、每一个窗户，都可能藏着鬼子。望远镜里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知道，那里有机枪，有掷弹筒，有等着他们的鬼子。

“师长，”参谋长走过来，蹲在他旁边，“新二十三师到了。”

李志鹏放下望远镜。

“到了？在哪？”

“城西。担任预备队。”

李志鹏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他举起望远镜，继续盯着那座灰蒙蒙的城。

十月十二日，龙陵城西，新编第二十三师临时驻地。

驻地在一片收割过的稻田里，稻茬还留着，硬硬的，硌脚。帐篷搭在田埂上，歪歪扭扭的，用绳子拉着，风一吹，哗啦哗啦响。全师几千号人，挤在这片不大的稻田里，等着命令。王根生蹲在一顶帐篷后面，把枪抱在怀里，眯着眼，看着远处那座灰蒙蒙的城。城不大，灰扑扑的，在晨光里像一头蹲着的野兽。炮声从那边传过来，一阵一阵的，闷闷的，像远处的雷。

旁边的人也在看。有人擦枪，有人喝水，有人发呆，有人在写信。没人说话。

李文斌从前面走过来，蹲在王根生旁边。

“王根生。”

“到。”

“你怕不怕？”

“怕。”他说。

李文斌看着他，没有骂他，点了点头。

“怕就对了。不怕的是傻子。”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土，走了。王根生蹲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过了很久，才把目光收回来，继续看着那座灰蒙蒙的城。

炮声还在响。

六十八团的阵地在稻田东头。赵德海蹲在田埂上，把地图摊在膝盖上，用手电筒照着。光很弱，只够照亮那一小片。沈从文不在了，牛大山在医院，团里的老人少了好些，新补上来的兵，他连名字都叫不全。

“团长。”旁边的营长低声说。

赵德海没有抬头。

“说。”

“弟兄们都在问，什么时候上。”

赵德海把手电筒关了，把地图收起来，塞进怀里。

“不知道。等命令。”

他把手电筒塞进口袋里，站起来，看着远处那座灰蒙蒙的城，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走回帐篷里。

六十九团的阵地在稻田西头。张久之蹲在田埂上，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划拉着什么。周明远蹲在他旁边，也在看。地上划的是一幅简易地图，龙陵城，三面合围，只有西面空着。

“团长，咱们是预备队？”周明远问。

张久之没有回答。他用树枝在城西画了一个圈，点了点。

“预备队也是队。”

周明远没有再问。他蹲在那儿，看着那个圈，看了很久。

十月十西日，集团军指挥部下达了总攻命令。

“全军于十月十五日拂晓，对龙陵城发起总攻。各部队务必于明日凌晨五点前进入攻击位置。任务分配如下……”

陈志远站在师部指挥所里，手里攥着刚收到的命令，看了很久。他把命令放在桌上，转过身，看着赵大勇。

“通知各团，做好准备。随时准备上。”

赵大勇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

陈志远站在那儿，看着墙上那张龙陵城防图，看了很久。炮声从远处传过来，一阵一阵的，闷闷的。他攥紧了拳头，又松开。

十月十五日，拂晓。炮声响了。不是一声两声，是几百门炮同时开火。

军部首属的重炮团、第71军的山炮营、第2军的野炮营、第36师的迫击炮连，所有的炮，在同一时刻打响。炮弹像雨一样落在龙陵城的城墙上、碉堡上、阵地上。炸起一蓬蓬烟尘和碎石。城墙被炸开了几个缺口，碉堡被炸飞了好几个，阵地被炸得面目全非。但城还在，碉堡还在，阵地还在。炮声持续了半个时辰。然后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