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向南

民国三十三年十一月三日，龙陵光复。

消息传到昆明的时候，龙云正在办公室里看地图。副官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电报，脸上带着笑。龙云接过电报，看了一遍，没有说话。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滇西的冬天来得早，十一月的天己经凉了，风从窗外吹进来，凉飕飕的。

远在重庆统帅部的蒋介石看了侍卫长的汇报后，他把电报放在桌上，转过身。

“告诉远征军长官部，打得好。”

副官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委员长站在窗前，看着那片灰蒙蒙的天。龙陵拿下来了。打了五个多月，死了两万八千多人，拿下来了。

龙陵光复之后，日军第五十六师团的残部没有停下来。他们沿着滇缅公路向南撤退，一路往芒市方向跑。不是溃逃，是有组织的撤退。后卫部队交替掩护，主力先行撤退，前面的修工事，后面的拆桥埋雷。第56师团师团长松山佑三很清楚，龙陵丢了，芒市是最后一道屏障。芒市再丢了，遮放守不住，遮放守不住，畹町也守不住。畹町守不住，他就得滚出中国。

所以他不急。他要把远征军拖住，拖到雨季，拖到弹药耗尽，拖到他们打不动。但他不知道的是，远征军也不急。龙陵都打下来了，还会在乎多走几百里路？

十一月五日，新编第二十三师接到命令：南进，目标芒市。

命令很简短，语气很平静——“你师即日向南推进，归第11集团军指挥，参加芒市作战。”没有“务必”，没有“不惜一切代价”，没有“拿不下来提头来见”。但陈志远知道，平静的命令后面是不平静的仗。芒市不是龙陵，龙陵是山城，打的是山地攻坚战。芒市在坝子里，是开阔地，进去容易，清剿难。日军在城外修了工事，在城里也修了工事，一层一层，等着他们。

陈志远站在龙陵城东一栋残楼的楼顶上，举着望远镜，看着南边那片灰蒙蒙的天。风吹过来，带着硝烟的味道，带着血腥的味道，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属于追击特有的紧张感。赵大勇从楼下爬上来，站在他旁边。

“师座，各团己经准备好了。”

陈志远放下望远镜。

“六十七团打头阵，六十八团跟进，六十九团殿后。炮营跟着师部走。”

赵大勇点了点头，转身下楼。

陈志远还站在楼顶上，看着南边那片天。日出在即，东边的天际己经泛白。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身下楼。

队伍在城外汇合。六十七团在前，六十八团在中，六十九团在后。队伍拉得很长，从城门口一首延伸到山坳那边。灰扑扑的军装，灰扑扑的枪，灰扑扑的炮。在灰扑扑的天空下，像一条灰色的河，慢慢往南流。

王根生走在队伍中间，把枪背在肩上，低着头，一步一步地走着。左肩上的伤还没好利索，走路的时候隐隐作痛，但他没吭声。旁边的人也不吭声，只听见脚步声，沙沙的，像一片落叶被风卷着走。他想起三排长，想起三排长趴在那堵墙后面，脖子上的血洇了一地的样子。他把枪攥紧了。

队伍走了两天，到了芒市外围。远远的能看见芒市坝子了，开阔的，平展展的，田里的稻子己经割了，只剩下茬子，一茬一茬的，像秃子头上的短发。坝子尽头是一座灰蒙蒙的城，不大，但烟雾缭绕，不知道是炊烟还是硝烟。

十一月中旬，第11集团军完成了对芒市的包围。第53军从北面压过来，切断了芒市到遮放的公路。第71军从东面攻击三台山。第2军从西面攻击马鞍山、诸葛营。三面合围，日军被压缩在芒市城里和周边几个据点里，进退不得。

日军第56师团师团长松山佑三站在芒市城里的指挥部里，看着墙上那张巨大的地图。地图上密密麻麻标注着中国军队的番号和位置，第53军，第71军，第2军，第6军，还有第36师、第200师、预备第2师，十几个师的番号，从北面、东面、西面围过来，南面是滇缅公路，通往遮放。他盯着那条公路，看了很久。

“师团长，南面的公路还没有被切断。”参谋长站在他身后。

松山佑三没有说话。他当然知道南面的公路还没有被切断。但那是迟早的事。中国军队打龙陵打了五个月，打松山打了三个月，打腾冲打了西个月，他们不怕死人。而他的兵，死一个少一个。他攥紧了拳头，指节发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