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枫树坪的秋天

枫树坪的秋天来得早，晨雾中己带着寒意。

三十二团团部门前那根松木旗杆上，青天白日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旗面有几处修补的痕迹，但洗得很干净。陈志远站在旗下，看着操场上正在进行晨操的部队。

队伍比一个月前整齐多了。

竹溪村突围后，三十二团残部撤到枫树坪休整。最初归建的老兵只有一百二十余人，随后战区兵站补充了两百新兵——都是湖南、江西籍的农家子弟，年轻，眼神里带着初生牛犊的生涩。团里又自行招募了一百五十人，加上陆续归队的散兵，现在全团总人数六百五十八人。

一个加强步兵营的兵力，顶着一个步兵团的番号。

但至少，建制还在。

“立——正！”

值星军官的口令干净利落。六百多人齐刷刷立定，脚步声整齐划一。陈志远扫过队列：前排是老兵，军装破旧但洗得发白，枪保养得很好；后排是新兵，穿着新发的灰布军装，显得有些拘谨。

“团座，”值星军官跑步过来敬礼，“全团集合完毕，请训示！”

陈志远回礼，走到队伍前方。他没有长篇大论，只说了一句：

“从今天起，你们就是三十二团的人。三十二团是一支光荣的部队，我希望你们能快速的融入进来。”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脸：“我希望，如果有一天咱们团又要打大仗，大家都是勇敢的。训练吧。”

“是！”

晨操开始。六路纵队绕操场跑步，脚步声整齐。虽然还有些新兵节奏不对，但在老兵带动下，很快跟上了。

陈志远走回团部。屋里，几个参谋正在整理文件。墙上那幅五万分之一的作战地图己经挂了一个月，上面用红蓝铅笔标注得密密麻麻。

“团座，”参谋长赵大勇递过来一份名册，“各连整编完成。按您的意思，每个排保证至少一个老兵班，每个班至少三个老兵。”

陈志远接过翻看。名册分三部分：竹溪突围的老兵、战区补充的新兵、自行招募的兵员。他把竹溪老兵的名字都圈了出来，分散安插到各连各班。

“训练弹药到了吗？”

“到了。战区补充了五万发步枪弹，两千发机枪弹，五百枚手榴弹。”赵大勇说，“虽然不多，但够基础训练用。另外补充了三百支中正式，虽然有些旧枪，总比没有强。”

“实弹射击每人二十发，剩下的留着。”陈志远说，“告诉各连长，我要的不是比赛的神枪手，是要他们在两百米内能打中人。”

“是。”

窗外传来射击训练的枪声，断断续续，但很有节奏。陈志远走到地图前，目光落在高安以北那片山区。

一个月了。

从归建士兵带回消息到现在，正好一个月。这期间，不断有零散情报传来：奉新一带的运输队遭袭，高安的通讯站被烧，铜鼓公路上有伏击……都说是“山里的队伍”干的。

陈志远知道那是谁。

他更知道，这种仗不能长久打下去。冬天快来了，山里怎么过冬？伤员怎么办？弹药粮食怎么补充？

这些问题像石头一样压在心里。

训练从清晨持续到黄昏。

新兵张大春趴在射击位上，脸颊贴着冰冷的枪托。他是江西吉安人，家里租地种田，今年刚满十八。鬼子打到江西时，家里实在活不下去，听说招兵管饭，就来了。

“三点一线！屏住呼吸！”教官的吼声在耳边炸响。

张大春努力瞄准二百米外的人形靶。中正式步枪比他以前摸过的乌铳重多了，后坐力也大。他扣动扳机——

“砰！”

肩膀一震，枪口上跳。远处靶子边溅起一点土。

“脱靶！”教官毫不留情，“下一个！”

张大春垂头丧气地爬起来。旁边一个老兵——姓赵，左脸有道疤，竹溪村突围出来的——拍了拍他肩膀：“第一次打都这样。记住，肩膀顶实，扣扳机要稳，别猛扣。”

“赵哥，你第一次打怎么样？”

赵老兵咧嘴笑了，疤跟着动：“我第一次？在南京城外，对着冲过来的鬼子，手抖得枪都拿不稳。打了一整排子弹，一个没打中。”

“后来呢？”

“后来？”赵老兵收起笑容，“后来班长老李替我挨了一枪，临死前跟我说：‘小子，再打不中，下一个死的就是你。’”

张大春不说话了。

下午是战术训练。班进攻，班防御，交替掩护，匍匐前进。教官教得极细：怎么利用地形，怎么判断敌人火力点，怎么扔手榴弹，怎么拼刺刀。

拼刺训练最苦。木枪对练，赵老兵当假想敌。张大春挺枪突刺，被赵老兵轻松格开，木枪头点在他胸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