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雪谷

黑风岭西侧的老林子里，积雪很深。游击队剩下的七十六个人，被困在一个狭小的岩洞里。洞口用枯枝和雪块勉强封住，靠着一堆柴火互相取暖。

饥饿是有颜色的。

林寒看着队员们——他们的脸从蜡黄变成青灰，眼窝深陷，嘴唇干裂。每个人都在消瘦，颧骨高高凸起，裹着破棉袄的身体轻飘飘的，走路时像在飘。

“还剩多少粮食？”她问。

老徐打开最后一个米袋，手伸进去掏了掏，抓出一小把混着霉味的糙米：“就这些了。省着吃，够所有人喝三天稀汤。”

三天。林寒闭上眼睛。从这里往东，最近的村庄要走两天。但日军肯定封锁了所有进山的路。往西，是真正的无人区，连猎户都不去。

“支队长。”一个虚弱的声音从角落传来。是那个叫小山的新兵，才十六岁，左腿伤口感染了，整条腿肿得发亮，“我……我走不动了。你们……别管我了……”

林寒走过去，蹲下身。她摸了摸小山的额头，烫得吓人。卫生员己用光了药品，连盐水都没有。

“会带你走的。”她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可怎么带？她自己站起来时都晃了一下。昨天开始，她眼前就一阵阵发黑。

夜里，林寒睡不着。她听着洞外呼啸的风声，听着队员们压抑的咳嗽和呻吟。手伸进口袋，触到那封信。纸张己经软了，边缘起毛，但她舍不得再拿出来看——怕弄坏了。

“得弄到粮食。”她在心里说，“无论如何。”

奉新城日军指挥部，杉山正在看侦察报告。

照片是三天前拍的，黑风岭西部山区，白茫茫一片。但在其中一张照片上，侦察机标注了一个可疑点：雪地里有不自然的凹陷，像人工挖掘的痕迹。

“他们还在这一带。”杉山用放大镜仔细看，“但应该快撑不住了。”

副官问：“要组织搜索吗？”

“不。”杉山放下放大镜，“雪太深，进去伤亡大。而且……他们会自己出来的。”

他走到地图前：“传令，从明天开始，每天派一支五到十人的运输队，从高安往铜鼓运送物资。路线要经过黑风岭西侧山口。护卫兵力……不要太多，一个小队就够了。”

“长官，这太危险了。万一他们真袭击……”

“就是要让他们袭击。”杉山转身，“这支运输队，就是诱饵。车上装真的粮食和药品，让他们看得见，摸得着。但周围十里内，埋伏三个机动中队。一旦交火，半小时内合围。”

他顿了顿：“记住，行动要快。不能给他们转移物资的时间。我要的是人，不是物资。”

“那个女队长……要活的吗？”

杉山沉默片刻：“尽量。但如果情况危急，击毙也可以。”

三天后，侦察兵带回了消息。

“有一支运输队，从高安方向过来，走的是老山道。十辆骡车，护卫大概十五个鬼子，三十来个伪军。车上盖着帆布，但漏出来的……好像是米袋。”

林寒和几个骨干趴在雪坡上，用望远镜观察。

车队走得很慢，在深雪里艰难前行。护卫的鬼子和伪军缩着脖子，枪扛在肩上，显然没想到这种天气会有人袭击。

“打不打？”老徐的声音有些发颤——不是害怕，是激动。他盯着那些米袋，眼睛发红。

林寒没说话。她继续观察。车队，护卫，周围地形。太巧了，真的太巧了。可队员们的眼神，伤员们的呻吟，还有小山越来越微弱的气息……

“打。”她最终说，“但按第三套方案。只抢最前面三辆车，抢到就走，绝不停留。老徐带一队人从左侧突击，我带人从右侧。小杨，你带五个人在后面警戒，如果有埋伏，立刻发信号。”

“是！”

计划很周密。可计划永远是计划。

战斗在午后打响。

游击队从两侧山坡冲下时，护卫的鬼子和伪军明显慌了。他们没想到袭击来得这么突然，这么不要命。

老徐冲在最前面，一枪撂倒一个鬼子机枪手。队员们像饿狼一样扑向骡车，掀开帆布——真的是米！白花花的大米！还有成箱的罐头！

“快搬！”林寒大喊。

但就在这时，小杨的哨声响了——尖锐，急促，连响三声。

有埋伏！

几乎同时，西面八方的雪地里突然冒出无数人影。白布掀开，露出黑洞洞的枪口。机枪响了，掷弹筒的炮弹尖啸着落下。

“撤！快撤！”林寒嘶吼。

但来不及了。老徐那队人被火力压在谷底，抬不起头。林寒带着几个人想去救，一枚炮弹在身边炸开，气浪把她掀翻在地。

耳朵嗡嗡作响，世界在旋转。她看见老徐在向她挥手，喊着什么，但她听不见。然后她看见老徐和那队人挺起身，向反方向冲锋——他们在吸引火力，为其他人争取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