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扁担岭的晨钟

五月二十三日夜，雨停了。

月亮从云缝里漏出来一点惨白的光，照得山谷里湿漉漉的草木泛着幽幽的冷色。扁担岭像一道黑色的伤疤，横亘在天地之间。

三十二团的潜伏阵地上，一千多人像石头一样沉默。没有人抽烟，没有人说话，连咳嗽都压在喉咙里。只有山风穿过树林的声音，还有远处偶尔传来的一两声夜鸟啼鸣。

陈志远趴在一处缓坡后面，望远镜己经断断续续举了一个小时。扁担岭日军阵地的轮廓在月光下逐渐清晰——主峰上那座青石垒砌的庙宇改造成的碉堡，两侧延伸出的战壕线，还有铁丝网在月光下偶尔闪过的金属光泽。

“焦大俊。”他低声唤道。

“到。”焦大俊从旁边爬过来，脸上抹着泥，只有眼睛在黑暗里发亮。

“你的炮排，阵地选好了？”

“选好了。东南方向八百米，有个反斜面，正好能打到主碉堡侧面。侦察兵白天摸过，射界没问题。”焦大俊顿了顿，“炮弹每门炮二十发，六门炮打完就没了。”

“够了。”陈志远说，“第一轮齐射，打主碉堡和两侧的机枪工事。第二轮，延伸射击，压制可能增援的路线。剩下的，留着应急。”

“是。”

焦大俊爬回自己的位置。陈志远听见他低声对炮排的士兵交代着什么，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装定诸元要快……第一发打偏了没关系，赶紧修正……记住了，咱们的炮一响，一营的弟兄就要往上冲。咱们打准一点，他们就少死几个……”

陈志远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带着泥土和草木清香的夜气。再过六个小时，这里就会充满硝烟和血腥味。

凌晨两点，各营开始最后一次检查。

李文斌的一营被部署在攻击正面。三个连呈梯形配置，一连主攻，二连跟进，三连预备。每个士兵的步枪都上好了刺刀，手榴弹的盖子己经拧松。

“记住进攻顺序。”李文斌用独眼扫视着黑暗中的士兵们，“炮击开始后，一连向前运动到出发线。炮击停止瞬间，立即冲锋。不要停，不要看倒下的弟兄，一首冲到铁丝网前。爆破组会给你们开路。”

“营长，”一个新兵小声问，“要是……要是冲不上去呢？”

李文斌看着他：“那就死在冲锋的路上。但记住，你多冲一步，后面的弟兄就少死一个。”

新兵咽了口唾沫，用力点头。

赵德海的二营在左翼，负责掩护和随时增援。郑大虎的三营在右后方，警戒可能从万寿宫镇方向来的日军援军。

凌晨三点，炊事班摸黑送来了最后一顿热食——稀饭，加了点盐。士兵们用饭盒接着，蹲在战壕里默默地喝。

陈志远没有吃。他沿着阵地慢慢走，经过每一个连，每一个排。有时候拍拍士兵的肩膀，有时候只是看一眼。没人说话，但目光交汇的瞬间，彼此都明白——天亮了，很多人可能就再也见不到了。

走到一营三连时，他看见那个白天偷偷抹眼泪的新兵。少年捧着饭盒，手在发抖。

“叫什么名字？”陈志远在他身边蹲下。

“报、报告团座，王小栓。”新兵慌忙要站起来。

“坐着。”陈志远按住他，“多大了？”

“十……十八。”

“家里还有什么人？”

“爹，娘，还有个妹妹。”王小栓的声音有点哽咽，“团座，我……我要是回不去了，我爹娘……”

“你会回去的。”陈志远说，“跟着你们连长，他怎么打，你怎么打。活着的人，要把死去弟兄的那份仗也打完。”

王小栓用力点头，眼泪掉进稀饭里。

凌晨西点，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山林里的鸟开始叫了，叽叽喳喳，全然不知即将到来的血腥。

陈志远回到团指挥所——一个稍微深点的土坑，铺了雨布。赵大勇正在和师部做最后一次通讯确认。

“师部命令：攻击时间不变，五点三十分整。”

“回复：三十二团准备完毕。”

电台嘀嘀嗒嗒的声音在寂静的清晨格外刺耳。陈志远看了看怀表：西点二十分。还有一个小时十分钟。

这一个小时，像一辈子那么长。

五点二十五分。

天己经亮了，但晨雾还很浓，扁担岭的山脊在雾中若隐若现。能见度不到两百米，这对进攻方不利——看不清日军火力点的具置。但对防守方更不利——他们也看不清进攻部队的动向。

“焦大俊，准备好了吗？”陈志远对着电话轻声问。

“准备好了，六门炮，诸元装定完毕。”

“李文斌？”

“一营进入出发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