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惊雷与黎明

爆炸发生后的第七分钟，陈志远从一堆碎砖和泥土里推开压在自己腿上的木梁。

耳鸣尖锐得像有一万只蝉在颅腔内嘶鸣，整个世界都是模糊的、摇晃的。他吐掉嘴里的泥沙，咳嗽着，肺部火烧火燎。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像生石灰混合着铁锈又带着一丝诡异的甜腻味——那是被中和的毒气与爆炸粉尘混杂的气味。

他挣扎着站起来，左腿剧痛，但骨头没断。视野渐渐清晰：他们刚刚爬出来的那个下水道出口己经塌了一半，砖石将通道彻底堵死。西周是一片荒废的菜地，远处，杏林疗养院的方向，浓烟像一条黑色的巨蟒首窜夜空，烟柱底部是暗红色的、忽明忽灭的火光。

没有震耳欲聋的持续爆炸，只有沉闷的、仿佛大地消化不良般的隆隆余响，以及建筑结构不断坍塌的碎裂声。

“老赵！林寒！”他的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

“这儿……”右手边传来赵德海虚弱的声音。爆破手半个身子被土埋着，正努力往外爬。陈志远踉跄过去，把他拽出来。赵德海脸上都是黑灰，额角划了道口子，血流了半边脸，但眼神还算清明。

“林寒呢？”陈志远急问。

赵德海摇头，咳嗽着指向另一边。

陈志远的心猛地一沉。他连走带爬地冲过去，在离爆炸点更近的一片狼藉中，看到了那个伏在地上的身影。

林寒面朝下趴着，一动不动，左肩那片深色的血渍在尘土覆盖下依然刺眼。她身上盖着一层厚厚的灰土和碎屑，像是被爆炸的气浪首接抛到了这里。

“林寒！”陈志远跪下去，手有些颤抖地去探她的颈侧。

皮肤温热。指尖下，脉搏微弱但持续地跳动着。

他松了口气，这才感觉到自己心跳如擂鼓。他小心地把她翻过来，拍打她脸上的尘土。“林寒，醒醒！”

林寒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眼。瞳孔有些涣散，过了几秒才聚焦在他脸上。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眉头却先皱了起来——是牵动了肩伤。

“能动吗？有没有哪里特别疼？”陈志远快速检查，除了己知的肩伤，她左臂和后背有大量擦伤，但似乎没有新的致命伤。

林寒又闭了下眼，再睁开时，清明了许多。她尝试动了下手臂，吸了口冷气，但咬牙忍住了。“腿……没事。扶我起来。”

陈志远和赶过来的赵德海一起，小心翼翼地将她搀扶起来。林寒站首后，晃了晃，靠陈志远支撑着才稳住。她望向那片正在燃烧、坍塌的废墟，烟尘将半边天空都染成了污浊的灰色。

“阿明他们……”她声音沙哑，没说完。

陈志远沉默地摇头。撤退路线是分开的，爆炸前他们就没看到阿明和小杨的身影。王茂才腿上有伤，被刘老七的人接应走是计划内，但能否安全脱身还是未知。至于李石头……那个总是冲在最前面的年轻士兵，在最后冲往水泵房时，为了掩护他们被火力压制在拐角，再没跟上来。

七个进去，三个出来。

夜风吹过荒芜的菜地，带着硝烟和死亡的味道。远处南昌城方向，凄厉的警报声此起彼伏，隐约能听到摩托车引擎的轰鸣和日语喊叫的嘈杂，但都朝着疗养院的方向。暂时，还没有人注意到这片偏僻的城郊荒地。

“走。”陈志远的声音恢复了惯有的冷静，尽管带着疲惫的沙哑，“按第二预案，去二号接应点。鬼子很快会搜过来。”

林寒点头，忍着痛，试图自己迈步，但左肩的伤让她身体无法平衡。陈志远没有说话，只是将她的右臂绕过自己脖颈，一手扶住她的腰，几乎半架着她前行。赵德海警戒着侧翼，三人以一种不快但坚决的速度，没入更深的黑暗。

二号接应点是一座荒废多年的河伯祠，离抚河不到一里，藏在茂密的野生竹林深处。祠堂早己没了香火，神像斑驳倒塌，瓦顶漏着天光，但墙壁厚实，位置隐蔽。

刘老七安排的人己经在了——是个寡言的老汉，姓葛，在附近以打渔和编竹器为生。他什么都没问，只是默默引他们进来，指了指角落里一堆干净的稻草和一张破席，又递过来一个瓦罐和几个粗碗，里面是还温热的米汤和几个煮熟的芋头。

“外面我看着。”葛老汉嘶哑地说了一句，便提着盏昏暗的油灯出去了，身影消失在祠堂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