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马三

许富贵没废话，把早上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说的时候，他把右手腕伸出来给马三看。

五个紫红色的指印还在，己经肿了一圈。

“二十岁的毛头小子。”许富贵咬着牙说道：“当着全院人的面，扇了大茂一巴掌，把我按在地上，还掏了把杀猪刀出来。”

“三爷，这口气，我咽不下去。”

马三手里的小刀停了一下。

他没急着接话。

那双鹰一样的眼睛，盯着许富贵看了几秒，然后继续削木头。

“你说他在哪个厂子干活？”

许富贵愣了一下，没想到马三问的是这个。

“红星屠宰厂，就是前两年新建的那个。”

许富贵说道：“才进去没几天，在宰杀车间干活，力气大得跟牲口似的。”

马三削木头的动作，停了。

他把小刀插进柜台上的木头缝里，偏过头，看着许富贵。

“屠宰厂？”

“对。”

马三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那个表情，许富贵没看懂。

他只当马三在思考怎么帮他出这口气。

“行。”

马三把木头丢到一边，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这事我帮你办。”

许富贵松了口气。

“三爷，我就知道……”

“但有个条件。”

马三打断了他的话，“你回去之后，什么都别做，什么都别说。今天你没来过我这儿。听明白了吗？”

许富贵点了点头。

“明白，明白。”

许富贵没多想。

以前跟马三打交道的时候，马三就是这个规矩，做事不留把柄。许富贵觉得这很正常。

他临走的时候，马三又叫住了他。

“老许。”

“嗯？”

“那小子家住哪？”

“南锣鼓巷九十五号，前院东厢房。”

“知道了，走吧。”

许富贵骑着自行车走了。

他走了之后，马三从柜台底下摸出一包烟。

烟是散装的，没有烟盒，用一张旧报纸裹着。

他抽出一根，在煤油灯上点着，狠狠吸了一口。

烟雾在昏暗的铺子里盘旋。

马三的脸藏在烟雾后面，看不清表情。

“屠宰厂。”

他把这三个字在嘴里嚼了嚼，突然一笑。

他走到铺子后屋，敲了敲墙壁。

墙后传来两声轻响。

片刻后，一道暗门无声地打开。

两个人从里面走出来。

一个矮胖，一个精瘦。

都是三十来岁的年纪，穿着普通市民的棉袄，看上去跟胡同里卖煤球的没什么两样。

但他们的眼神，跟卖煤球的不一样。

“三哥，什么事？”矮胖的那个开口问道。

马三把烟头掐灭在柜台上，低声说了几句话。

两个人的表情，几乎同时变了。

矮胖的那个搓了搓手，舔了舔嘴唇。

精瘦的那个什么也没说，在腰间摸了一下。

那里藏着一把短枪。

“今晚。”

马三说道：“等那小子下了班动手，先跟上去，找个没人的地方，带回来。”

“三哥，万一不从呢？”

马三从柜台底下又摸出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油纸包。

他打开油纸，里面是一个小瓷瓶。

瓷瓶不大，拇指粗细，瓶口用蜡封着。

“你手里的枪是吃素的？到时候不是他从不从的问题，是他想不想活命的问题！”

马三压低声间，几乎贴着两个人的耳朵，继续说道：“这东西无色无味，掺进猪肉里，谁也查不出来。只要他能把这玩意儿带进车间，剩下的事，自有人教他怎么做。”

“要是他不肯呢？”精瘦男人问道。

“不肯？”

马三嘴角一歪，“他有老婆，新过门的，听说长得不错。人嘛，总有在乎的东西。只要拿捏住了软肋，没有不肯的。”

矮胖的和精瘦的对视一眼，点了点头。

“知道了。”

“去吧。”

马三挥了挥手，“下午先去屠宰厂附近看看地形，摸清他几点下班、走哪条路，别打草惊蛇。”

两个人从杂货铺的后门出去，消失在胡同深处。

马三独自坐在柜台后面，又点了一根烟。

他可不是什么黑道上的人。

准确地说，他早就不是了。

他现在是另一种人。

一种比黑道更危险、更隐蔽的人。

下午六点半。

二月的西九城，六点半，天就擦黑了。

红星屠宰厂的下班铃是一口铸铁钟，挂在厂门口的老槐树上。

钟声一敲，沉闷的“当当”声能传出半里地。

厂门口陆陆续续涌出穿着油腻工装的工人。

他们背着手、缩着脖子，在寒风里急匆匆地往家赶。

有几个人嘴里叼着烟卷，烟头在暮色中亮成一个个橘红色的小点。

李栓子走在最后面。

他今天杀了一天的猪。

解放初期的屠宰厂，没有后世那些先进设备。

全靠人力。

一把刀，一个钩子，一口滚水锅。

杀猪师傅手起刀落，一头猪从活的到白条肉，前后不超过半个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