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岛的夜,是另一种意义上的白昼。当最后一抹属于太阳的暖金色沉入地平线,无边的墨蓝便迅速吞没天地。
没有城市光污染的侵扰,星空以一种近乎野蛮的清晰度铺陈开来,银河像一条碎钻倾泻而成的乳白色河流,横贯天穹,璀璨得令人屏息。
肖潇和陆巡租了一辆经过改装的越野车,在瓦特纳冰川国家公园边缘找到一片背风的开阔地。
脚下是松软的苔原,在车灯照射下呈现出幽深的墨绿色,像一片凝固的、毛茸茸的海洋。
远处,冰川的轮廓在星光照耀下泛着清冷的蓝白色幽光,沉默,巨大,亘古永恒。寒风凛冽,带着冰川特有的、纯净到刺骨的凉意,即使穿着最专业的防寒服,依旧能感觉到那股寒意无孔不入地试图钻进骨头缝里。
他们架好相机和三脚架,熄灭了车灯和所有光源。世界瞬间沉入一片绝对的、黑暗的宁静。只有风声在耳边呼啸,像远古巨兽的低吟。
然后,它出现了。
起初只是天边一抹极其淡薄的、几乎以为是错觉的绿色光晕,如同最上等的翡翠研磨成粉,轻轻扬在了深蓝色的天鹅绒上。
接着,那光晕开始流动,舒展,像有生命的丝绸,又像女神飘摇的裙摆,从地平线的一端,缓缓漫向另一端。绿色逐渐加深,转为更浓郁的翠绿,中间夹杂着丝丝缕缕的紫红和粉橙,色彩变幻莫测,毫无规律,却又和谐得惊心动魄。
光带在空中蜿蜒、跳跃、旋转,时而如瀑布倾泻,时而如薄纱轻拂,时而又凝聚成漩涡,仿佛宇宙深处一只洞察一切的眼睛。
肖潇仰着头,忘记了一切。寒冷,风声,连日来的疲惫、烦闷、自我怀疑,还有心底那片空落落的钝痛,在这一刻,都被眼前这天地间最恢弘、最神秘、最不容置疑的美,彻底涤荡干净。
他感到一种近乎战栗的、灵魂出窍般的震撼。心像被一只温柔而巨大的手抚平了所有褶皱,变得无比开阔,无比宁静,又无比充盈。
这是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近乎宗教体验般的“心旷神怡”。在大自然绝对的力量和美感面前,个人的那点悲欢离合,渺小得如同脚下的苔藓。
他几乎是颤抖着打开随身携带的便携画箱。没有画架,他就将画板支在腿上,借着远处极光变幻的光芒和头灯的微光,挤上颜料。冰蓝,钻蓝,祖母绿,靛青,紫罗兰,一点点钛白……他调和着,尝试捕捉那转瞬即逝的色彩和光影。
画笔在粗粝的画布上快速移动。他先铺陈出深邃的、仿佛能吸入灵魂的夜空,然后是那流动的、充满生命力的极光带,用刮刀和笔触制造出光雾的质感。
下方,他用凝练的笔法勾勒出冰川冷硬的轮廓和苔原的苍茫。画面大气,磅礴,充满了一种原始而神圣的张力。
画着画着,他的笔尖不由自主地,在画面右下角,冰川与苔原交接的阴影处,勾勒出了一个背对画面、仰望极光的人形。
那人穿着深色的防风衣,身姿挺拔,却又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孤寂。他没有像寻常观景者那样张开双臂或欢呼,只是静静地站着,仰望着那片绚烂的天空,仿佛与这冰原、寒风、极光融为了一体,又仿佛独立于这一切之外,只是一个沉默的、被遗忘的观察者。
肖潇画得极其专注,几乎是一种本能驱使。他画那人被风吹乱的发梢,画他微微收紧的肩膀线条,画他沉浸在光影中的、模糊却显得格外沉默的侧脸轮廓。
当最后一笔落下,他停下动作,缓缓吐出一口在寒风中凝成白雾的气息。他低头,看向自己的画。
然后,他愣住了。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猛地一缩,随即又失重般疯狂下坠。
画面中央是美得令人窒息的极光,下方是亘古的冰川苔原。而在那片荒凉与绚烂的交界处,那个背对世界的、孤独仰望的身影……
不是沈廷枫。
不是记忆中那个总是带着温暖笑意、在阳光下回头的白衣少年。
那个背影的线条,那种沉默的、仿佛承载了无尽重量却依旧挺首的姿态,那种即使身处如此壮丽奇景之下、也挥之不去的、深入骨髓的孤寂感……
是沈听岚。
是那个在他无数次任性胡闹时默默收拾残局的沈听岚,是那个在厨房里为他研究新菜式的沈听岚,是那个深夜开车穿过半个城市只为给他买一碗粥的沈听岚,是那个在民政局门口用平静到残忍的语气说“最后一次惯着你”的沈听岚,是那个在拍卖会走廊被他狠狠甩了一耳光、最后用死寂眼神看他一眼然后转身离去的沈听岚。
本章 第15章 透光 来自 杏包姑 的《三嫁竹马》。博阅217书院 24 小时为您整理最新章节,持续更新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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