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值了

梁鸿远病危的消息是在一个周三的早上传来的。苏漓正在厨房里煮粥，锅里的米粒在沸水里翻滚，白色的米汤从锅盖的缝隙里溢出来，沿着锅壁往下淌，在灶台上留下一道一道的白色痕迹。梁晚歧在书房里接电话，门关着，声音很低，但苏漓听到了几个词——“医院”“签字”“梁晚渊”。他把火调小，粥不滚了，米汤也不溢了。他站在灶台前，拿着勺子在锅里搅了一下，粥己经稠了，米粒开了花，黏糊糊的，在勺子上挂了一层。

梁晚歧从书房里出来，手机还攥在手里，屏幕亮着，通话己经结束了。他走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他的表情很平静，但苏漓注意到他拿手机的手指比平时用力，指节泛白。

“梁鸿远病情恶化。医生说就在这几天了。”梁晚歧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但他的眼睛不平。他的眼睛是暗的，不是悲伤，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一个人站在一扇关着的门前，知道门后面是什么，但不想推开。

苏漓把火关了，把锅从灶台上端下来，放在一边。粥还在冒热气，白茫茫的，糊了他一脸。他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

“你要去医院？”

“不去。梁晚渊把病房门锁了，除了他和医生，谁都进不去。梁晚恒去了两次，被挡在外面。梁晚洲去了三次，次次都被拦下来。我去了也不会让进。”

苏漓把粥盛出来，放在餐桌上。白粥，没有配菜。他忘了切咸菜，也忘了煮鸡蛋。他就那么把一碗白粥放在梁晚歧面前，粥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膜，是米汤冷却后凝成的。

“吃吧。”苏漓说。

梁晚歧坐下来，拿起勺子，舀了一勺粥。粥还很烫，他吹了一下，送进嘴里。米粒己经煮烂了，在舌头上化开，没有味道。白粥，没有盐，没有糖，什么调味都没有。他一勺一勺地吃，把整碗粥吃完了。碗底干干净净，没有剩一粒米。

梁晚恒的电话是在那天下午打来的。梁晚歧在书房里接的，这次没有关门。苏漓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能听到梁晚歧的声音。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二哥。”

电话那头说了很长一段话。苏漓听不清内容，只能听到嗡嗡的声音，像一只蜜蜂在远处飞。梁晚歧听着，没有说话。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没有节奏，一下快一下慢的。

“你要我做什么？”

电话那头又说了很长一段话。梁晚歧的眼睛看着桌上的显示器，屏幕是黑的，没有开。他的目光没有焦点，像在看屏幕后面的什么东西。

“好。”

他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下。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是白色的，平整的，没有裂缝。他看了大概十秒，然后站起来，走出书房。

苏漓在沙发上坐着，手里拿着折叠刀，没有擦，就是拿着。他看着梁晚歧从书房里出来，看着他走到沙发前坐下来，看着他把手放在膝盖上。

“梁晚恒说什么？”苏漓问。

“他让我帮他签一份文件。一份资金调拨的授权书。他说梁鸿远病重，公司需要紧急周转一笔钱，梁晚渊把公章锁起来了，他拿不到。他需要一个董事的签字。”

“你签了？”

“没有。我说要看一下文件。”

“文件呢？”

“他让人送过来。明天到。”

苏漓把折叠刀合上，别进口袋里。他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的裂缝从灯的位置一首延伸到墙角。他看着那道裂缝，看了一会儿。

“梁晚歧。”

“嗯。”

“他在骗你。”

梁晚歧转过头看着苏漓。苏漓的眼睛很近，很黑，很亮。没有试探，没有防备，只是看着。

“我知道。”

“你知道还答应他？”

“答应他，他才会把文件送过来。我看了文件，才知道他要栽赃我什么。”

苏漓的手指在口袋里握紧了刀柄。栽赃。这个词他在“苗圃”里听过很多次。教官说，栽赃是一种技术，比杀人难。杀人只需要一把刀，栽赃需要一个局。局要布得密，要让人看不出破绽，要让人在被揭穿的时候还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被装进去的。梁晚恒在布一个局，梁晚歧是他的棋子。但梁晚歧知道自己被当成棋子了。他在等梁晚恒把棋谱送过来，然后翻盘。

“梁晚歧。”

“嗯。”

“你什么时候开始知道他要在账目上做手脚？”

梁晚歧把手从膝盖上拿起来，放在沙发扶手上。他的手指很长，骨节突出，指甲剪得很短。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的手背上，把那些骨节的影子投在他的手指上，一格一格的，像竹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