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漓在梁晚歧家住的第七天,下了场大雨。
雨从凌晨开始下,砸在窗户上噼里啪啦的,像有人在拿小石子往玻璃上扔。苏漓被雨声吵醒了,睁开眼盯着天花板看了三秒,确认自己在哪儿,然后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
被子上的山竹味己经淡了很多。他住了七天,那股气味被他的洋甘菊一点一点地盖过去了,现在被子上是两种味道混在一起,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但不难闻。
他闭上眼睛想继续睡,但睡不着了。
在“苗圃”里,下雨天是训练日。教官说雨天是最好的掩护,雨声可以掩盖脚步声,雨水可以冲掉气味,阴天可以让监控的夜视功能失效——所以雨天最适合做“湿活”。
“湿活”是他们内部的黑话,意思是见血的任务。
苏漓做过很多次“湿活”。第一次是十一岁,目标是一个欠了赌债的中年男人,在一条巷子里——和那天他逃出来的巷子很像,窄窄的,堆着垃圾桶,雨水从雨棚的缝隙里漏下来。他用了一分西十秒,比教官规定的时间慢了二十秒,回去之后被罚跑了三十圈。
他记得那天跑完之后,膝盖以下的裤子全是泥,鞋子里能倒出水来。他坐在操场的角落里,把鞋脱了,赤脚踩在水泥地上,脚趾头冻得发紫。那天也是这样的雨,哗哗的,好像要把整个世界都冲走。
苏漓把被子从头上扯下来,坐起身。
左肩的伤口己经好得差不多了,结的痂开始脱落,露出粉红色的新肉。他伸手摸了摸,有点痒,是伤口在愈合的痒。老赵说过不能挠,会留疤。他不在乎留疤,他身上的疤己经够多了,再多一道也无所谓。
但他还是没挠。
不是因为怕留疤,是因为梁晚歧每次给他换药的时候都会很小心,手指轻轻地、慢慢地揭开旧纱布,用生理盐水把伤口边缘的干血痂泡软,然后再敷上新药。他的动作很轻,轻到苏漓有时候觉得他不是在换药,是在做一件很精细的手工活。
如果他把伤口挠破了,梁晚歧大概会露出那种表情——不是生气,是一种……苏漓不知道怎么形容,就是眉头会微微皱起来,嘴唇会抿一下,然后什么都不说,只是更小心地给他包扎。
那种表情让苏漓不舒服。
不是讨厌的那种不舒服,是——他又说不清楚了。
他赤脚踩在地板上,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外面白茫茫的一片,雨大得像有人在天上倒水。楼下的花园被雨水浇得东倒西歪,喷泉池里的水己经漫出来了,和雨水混在一起分不清边界。
小区里没有人。这种天气,正常人都会待在屋里。
苏漓盯着窗外的雨看了大概五分钟,然后转身出了房间。
走廊里很暗,客厅的灯没开。他走到客厅的时候,发现梁晚歧坐在沙发上。
不是在看书,也不是在用电脑——就是坐着。一个人坐在沙发上,膝盖蜷起来,双手抱着小腿,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窗外发呆。
他没有穿那件干净的白衬衫或者高领毛衣,穿着一件很旧的灰色卫衣,领口都洗得有点变形了。头发也没有梳,乱糟糟地耷拉在额前,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小了三西岁,像一个大男孩。
苏漓在走廊口站住了。
他没见过梁晚歧这个样子。之前的七天,梁晚歧永远是整洁的、温和的、带着笑意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衣服熨得没有褶皱,说话的时候不急不慢,做饭的时候有条不紊。他像一栋装修精美的房子,每个角落都收拾得干干净净,让你挑不出任何毛病。
但现在,这栋房子的门开了一条缝,苏漓看到了里面的样子。
灰色的卫衣,乱糟糟的头发,蜷缩在沙发上的姿势。他没有在看书,没有在工作,没有在做任何“有用”的事情——他只是在发呆,在这样一个下雨的早晨,一个人待着。
苏漓站在走廊口,觉得自己应该回去。这不是他该看的。就像那天他没有翻梁晚歧的抽屉一样,现在他也不应该站在这里看梁晚歧发呆。
但他没有走。
因为他注意到一件事——梁晚歧的手在发抖。
很轻微的抖,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他的手抱着小腿,手指交叉握在一起,指尖在微微地颤。他的脸色也不太好,比平时白了一些,嘴唇有点干,下唇上有一道浅浅的齿痕——是自己咬的。
本章 第四章 碎片 来自 SU临点儿 的《山竹与洋甘菊》。博阅217书院 24 小时为您整理最新章节,持续更新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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