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十六年,农历丁卯年,谷雨刚过。
姑苏城是被炮声震醒的。
起初,那声音还很远,闷得像雷,滚在太湖的水面上,滚过洞庭山的竹林,最后才慢吞吞地爬进姑苏城,爬进那些雕花的窗棂里。
苏清和醒得很早。
他没有睡在床上,而是蜷在苏家祖祠的角落里。身下只铺了一张破旧的苇席,枕头边,就是沈知晚那口薄皮棺木。
天光从瓦缝里漏下来,细细的一束,正好落在棺头。
那上面没有漆,只用炭笔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十字。
是那个沈家的老仆画的。
老仆说,沈小姐信洋教,信了半辈子,临死前却对着观音菩萨磕头,磕得额头流血。
苏清和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那个炭痕。
指腹沾了满手的黑灰,像沾了一手的煤灰,怎么也擦不掉。
大少爷。
林晚晴的声音在祠堂门口响起。
她端着一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站在门槛外,却不敢进来。
她的眼睛红得厉害,却不是哭的,是被祠堂里的烟气熏的。
这几日,苏清和把苏家所有的香烛,都搬到了这里,日夜不停地烧。
老爷那边……她轻声说,“又派人来问了。问您,什么时候把棺材抬走。”
苏清和没说话。
他只是缓缓站起身,走到祠堂的正中央。
那里供着苏家历代祖先的牌位,黑漆的底,金粉的字,一排一排,像无数双眼睛,冷冷地盯着他,也盯着那口不合礼制的棺材。
“这里是苏家的宗祠。”
他开口了,声音哑得像含着砂砾,每一个字都像从喉咙里磨出来的。
她既然进了这个门,拜过这里的祖宗,那就是苏家的人。
林晚晴浑身一抖,差点打翻了手里的粥。
“大少爷……您、您这是要……”
她吓得话都说不利索了。
苏清和没看她。
他只是盯着最高处的那块匾——“慎终追远”。
西个大字,是曾祖父当年中了进士,衣锦还乡时亲手题的。
字是颜体,方正,刚硬,透着一股读书人的傲气。
可如今,这股傲气,被那口棺材一挡,显得那么可笑。
陆承煜要纳她为妾,我没护住。
苏清和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讲别人的故事。
我爹要我娶林家的女儿,我低了头。
现在,她死了,死得不明不白,连个碑都没有。我这个苏家的长子,要是连她最后一块立足之地,都给不了……
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
那不是一个笑,是一种近乎残忍的决绝。
“那我这一生,就算是白活了。”
祠堂外,骚动越来越大,苏家的族老们来了。
一个个穿着浆洗得笔挺的长衫,拄着拐杖,脸色铁青地站在院子里,对着紧闭的祠门大骂。
“逆子!苏家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一个没过门的媳妇,还是个跳井死的,也配进宗祠?!
苏清和!你再不开门,我们就报官,说你疯了,说你败坏门风!
骂声一句比一句难听。
苏清和充耳不闻。
他只是从怀里,慢慢掏出一样东西。
是一方印。
和田青玉的,雕着盘龙纹,是苏家嫡长房的私印。
当年祖父传下来时,说这方印,比命还重。
他拿着印,走到沈知晚的棺木前,蘸了印泥,在那张破旧的苇席上,重重地按了下去。鲜红的印迹,像一个血手印。
“苏氏长房”,西个字,清清楚楚。
从今往后,他低声说,像在对棺木里的人承诺,也像在对满祠堂的祖宗宣誓,你在,我在。你安息,我活着。
门外,族老的怒骂声达到了顶峰。
砸门!给我砸开!
轰——!
祠门被撞开了。
领头的是苏家的二叔公,手里举着一根粗大的木棍,满脸杀气地冲了进来。
可当他看清祠堂里的景象时,那根木棍,“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所有人都愣住了。
苏清和没有反抗,也没有辩解。
他只是坐在那口棺材旁,手里拿着一把剪刀,剪刀很旧,是祭祖时剪金纸用的。
此刻,那剪刀的锋刃,正抵在他的咽喉上。
只要轻轻一送,血就会喷出来,溅在沈知晚的棺木上,溅在苏家列祖列宗的牌位上。
“谁再往前一步,”苏清和看着他们,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我就死在这儿。”
空气死一般的寂静。二叔公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却真的不敢再往前迈一步。
他们可以骂他,可以打他,甚至可以打死他。但他们绝不能让他死在宗祠里。
一个苏家的嫡长孙,死在供奉祖宗的地方,那是天大的晦气,苏家的祖坟都要冒黑烟。
本章 第22章 献祭 来自 小陈爱吃饭 的《烟锁故梦》。博阅217书院 24 小时为您整理最新章节,持续更新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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