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借刀

苏清和没回旅馆。

他在废墟里待了一整天。太阳升起来，又落下去。他坐在阿诚的尸体旁边，看着苍蝇在上面飞来飞去。

阿诚的眼睛还睁着。死不瞑目。

苏清和伸出手，帮他把眼睛合上了。手指碰到阿诚的眼皮，凉得像一块冰。

天黑透了，他才站起来。

他没埋阿诚。这里全是焦土，挖不动。他只是在阿诚身边垒了几块石头，压住了他的衣角，免得被野狗拖走。

他回到了悦来客栈。

林晚晴还在，缩在墙角，脸色惨白。看见他进来，她猛地扑过来，死死抓住他的胳膊，指甲掐进肉里。

“大少爷……我以为你死了……”

苏清和没说话。他挣脱开她的手，走到桌边坐下。

桌上的那几块大洋还在，冷冰冰的。

“收拾东西。”他说，“我们搬家。”

“搬家？”林晚晴愣住了，“搬去哪？”

“法租界。”

苏清和从怀里掏出那张地图。纸己经皱了，边缘沾着阿诚的血。他把地图铺在桌上，手指点在上面那个红圈的位置。

那里是日本人的军火库。

林晚晴看了一眼，浑身发抖：“大少爷，这是要杀头的呀！这是造反！”

“不用我们动手。”苏清和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害怕，“这世道，想杀人，不需要自己拿刀。”

第二天，苏清和去了交易所。

阿西看见他，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拍着他的肩膀：“哎哟，苏大少爷回来了！我还以为你怕死，跑路了呢！”

苏清和没笑。他递给阿西一张纸条。

“这是什么？”阿西接过来，看了一眼，脸色变了，“你疯了？这是日本人的军火库地址！你从哪弄来的？”

“我写的。”苏清和面无表情，“我写了那么多骂人的东西，现在想写点有用的。”

阿西盯着他，像是在看一个疯子。

“苏清和，你知不知道，这东西要是传出去，咱们都得死？日本人可不是那些学生，他们会真刀真枪地杀人！”

“所以，别传出去。”苏清和看着他，“你把这张纸，送给李督察长。”

阿西愣住了：“李督察长？那个法国人养的狗？”

“对。”苏清和说，“他最喜欢查禁违禁品，也最恨日本人抢了他的地盘。你把地址给他，他会带人去查。到时候，不管是日本人开枪，还是巡捕房开枪，死的都不是我们。”

阿西看着苏清和。

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读书人，比他见过的任何流氓都可怕。这人不像是在报仇，像是在玩火，而且是把别人当柴火烧。

“你确定？”阿西捏着那张纸，纸在他手里发抖。

“确定。”

苏清和点了点头，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他又停下了。

“阿西哥。”

“啊？”

“上次那个送信的小子，阿诚。”

苏清和没回头，声音冷得像冰：

“他死了。死的时候，眼睛是睁着的。如果你不想跟他一样，就把这事办漂亮点。”

阿西看着苏清和走出去的背影。

那背影很瘦，却像一把刀，首首地插在地上。

几天后，闸北响了半夜的枪。

法租界的巡捕房和日本兵干上了。死了多少人，不知道。

天亮的时候，报纸上只登了一小块，说“夜间误伤”。

苏清和看着报纸。纸很薄，字很淡。

林晚晴在旁边发抖。她听说了，昨晚枪响的地方，离那个年轻人死的地方不远。

“大少爷……”

“闭嘴。”

苏清和叠好报纸。动作很慢，折痕很整齐。

他想起阿诚死的时候，眼睛睁得很大。现在，那双眼睛大概可以闭上了。

哪怕只是闭上了一秒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