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棺中书

屋里没有光。

只有那盏豆大的油灯，火苗缩着，像一只不敢睁开的眼睛。空气里是陈年老木头的霉味，混着一股子浓烈的药草气，还有铁锈一样的血腥味。

苏清和没动。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口棺材。棺材板是凉的，漆都掉光了，露出里面发黑的木头茬子，像无数张刚张开的小嘴，等着咬人。

门被推开了。

不是刚才那个老头，是另一个人。

进来的是个女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裤脚扎着，像个跑江湖的郎中。她没看苏清和，径首走到棺材边，伸出手，去掀那虚掩着的棺材盖。

动作很轻，像怕惊扰了里面的死人。

棺材盖被推开一条缝。

苏清和没凑过去看。他只是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女人的背影。那身形很单薄，像一根随时会被风吹折的芦苇。

“东西呢。”女人开口了，声音很哑，像含着一口沙。

苏清和没说话。

他走过去，从怀里掏出了那张地图。纸己经被汗水浸得发软，像一块刚从死人身上剥下来的皮。他把它放在了棺材盖的边缘。

女人没去碰地图。

她只是低头，看着棺材里面。

苏清和也看过去了。

棺材里没有人。

只有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几本医书，一堆沾着血的绷带，还有几个空了的药瓶子。最上面，放着一封信。信封是普通的白纸，己经被血渍洇透了一大片，黑红黑红的，像一块烂肉。

女人伸出手，拿起了那封信。

指甲很短，缝里全是黑泥。她把信凑到油灯前，就着那点昏黄的光，展开来看。

信纸很薄，字是用血写的，还是用墨写的，看不分明。女人看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嚼一块铁。

苏清和没催。

他看着棺材里的那些东西。那堆医书，他认得。是以前在苏家书房里见过的，《黄帝内经》，还有《本草纲目》。只是那些书页都卷了边，上面沾着泥，也沾着血。

“苏清和。”

女人忽然叫了他一声。

声音很平，没什么起伏。

苏清和抬起头。

女人也正看着他。那双眼睛很亮，亮得像两口深不见底的枯井，里面什么都长不出来，只有死寂的灰。

“你不该来。”女人说。

“我来了。”苏清和说。

“这东西，”女人指了指棺材里的那堆东西，又指了指地图上的红圈，“送到了。可人也死了。”

她把那封信，轻轻放在了棺材盖上。

苏清和没去拿。

他看着那封信。信封上的血渍，还在慢慢往外洇，像一颗还在跳动的心脏。

“谁死了。”苏清和问，声音很哑。

“老赵。”女人说。

这两个字，像一根针，猛地扎进苏清和的太阳穴。

老赵。那个在南京客栈里，穿着蓝布长衫，把帽子放在桌上，对他说“这是你入党的第一个任务”的老赵。

“他怎么死的。”苏清和问。

“等死的。”女人说，语气很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等你们把药送过来，他就得死。沈鹤年要杀他，苏清砚要杀他，日本人也要杀他。”

她顿了顿，看着苏清和那双死灰色的眼睛。

“你以为，你只是送张地图？”

女人伸出手，指了指棺材里的那些医书和绷带。

“你送来的是药，也是催命符。老赵用他的命，换了这批药，也换了你这条命。”

苏清和没说话。

他忽然想起，在南京客栈里，老赵把那顶破帽子放在桌上，帽檐压着那圈水渍。他说：“这是你入党的第一个任务。”

原来，这就是任务。

用他自己的命，去换老赵的命。用老赵的死，去换那批药。

他伸出手，拿起了那封信。

信封很凉，那片血渍更凉，冰得他指尖发麻。

他没拆开看。

只是把信，重新放回了棺材里，放在了那堆医书上面。

“告诉组织。”苏清和开口了，声音像一块砸在冰面上的石头，“苏清和，任务己完成。”

女人没说话。

她只是伸出手，把棺材盖，重新推上了。

“咔哒。”

一声轻响。

那口棺材，彻底合上了。

油灯的火苗，被这声音震得跳动了一下，随即又缩了回去，像一只被吓坏了的眼睛。

苏清和站在原地。

他看着那口黑黢黢的棺材。

他知道，老赵死了。

沈鹤年死了。

苏清砚也死了。

现在，这口棺材里，装着的，是那个叫“苏清和”的党员的尸首。

活着的，只是一具行尸走肉。

他转过身，朝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走去。

门开了。

外面是刺眼的阳光，白花花的一片，像无数把刚磨好的刀，等着割开他的喉咙。

苏清和没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