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红圈

苏清和向着那片红光走。

冲锋号声越来越近，也越来越响。那声音不像是从铜号里吹出来的，倒像是从这片焦土底下，从那些死不瞑目的尸骨胸腔里挤出来的。它撕破了夜的喉咙，把一种尖锐的、带血的生机，硬生生地塞进了这片死地。

他走得很快，不再踉跄。脚底被碎石和弹片划破的伤口己经麻木了，只剩下一种钝钝的痛，提醒着他这具躯壳还在勉强运行。

他翻过一道矮坡。

眼前的景象让他停下了脚步。

坡下是一道临时挖掘的战壕，战壕里挤满了人。不是他之前看到的那些麻木的难民，而是兵。穿着灰色军装的兵。他们的军装也是破的，有的甚至赤着脚，脸上糊满了硝烟和泥土。但他们有眼睛，一双双眼睛在黑暗里亮着，像荒野里的狼群。

战壕前方，是一片开阔地。开阔地的尽头，是日军的阵地。铁丝网，碉堡，还有探照灯惨白的光柱，像几把巨大的剃刀，在黑夜里来回扫射。

炮弹不时地在附近爆炸。每一次爆炸，大地都会剧烈地颤抖一下，一团火球腾空而起，瞬间照亮那些扭曲的树干和焦黑的土地，然后又迅速陷入更深的黑暗。冲击波裹挟着泥土和腥气，扑打在苏清和的脸上。

他没有趴下，也没有躲。

他就站在坡顶，看着。

一个年轻的战士从战壕里探出头来，看见苏清和，立刻端起了枪。

“谁！”声音嘶哑，带着浓重的鼻音，像是感冒了很久都没好。

苏清和没回答。

那个战士愣了一下，大概是因为苏清和那身打扮太古怪了——一件破得不成样子的长衫，在这个满是灰布军装的战场上，显得格格不入，像个刚从哪个棺材里爬出来的教书先生。

“说！哪部分的！”战士急了，枪栓拉得哗啦响。

“我找药。”苏清和开口了，声音被炮声震得破碎，但每个字都砸在地上，“鄂北山的药。”

战士的眼睛猛地瞪大了。

他上下打量着苏清和，目光在那张死灰色的脸上停留了片刻。他似乎想起了什么，猛地收回了枪，冲着战壕里大喊：

“排长！排长！那个送药的人来了！”

战壕里一阵骚动。

很快，一个身材魁梧的汉子从战壕里翻了上来。他没戴帽子，头发被烧焦了一大片，露出鲜红的头皮。左臂上缠着厚厚的绷带，鲜血己经渗透了好几层，但他毫不在意，只用那只完好的右手提着一把大刀。

他走到苏清和面前，喘着粗气，热气从鼻孔里喷出来，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

“你就是苏清和？”排长盯着他，眼神像两把锥子。

苏清和点了点头。

“老赵……”排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却只吐出两个字，“……牺牲了。”

苏清和没说话。他看着排长那张脸。这张脸上有泥土，有血痂，还有一种和他一样的、死灰般的疲惫。但他眼里的那点火苗，还在烧。

“药到了。”排长说，“就在后面山洞里。但鬼子封锁了，送不上来。前线缺药，好多兄弟……烂在战壕里了。”

他指了指战壕深处。苏清和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借着爆炸的火光，他看见了那些伤员。他们没有呻吟，只是咬着牙，用破布死死地勒住伤口，有的人腿己经发黑了，散发着坏死的恶臭。

苏清和的胃里一阵抽搐。

他想起了棺材里的那些绷带和医书。

“带我去。”苏清和说。

“现在去？”排长愣了一下，“前面在冲锋，这里是火线！”

“带我去。”苏清和重复了一遍，声音不大，却不容置疑。

排长死死地盯着他，像是在看一个疯子，又像是在看一个从地狱里爬回来的同类。

“好！”排长猛地一咬牙，转身对着战壕吼道，“二班！跟我护送这位同志去后方取药！”

七八个战士立刻从战壕里跳了出来，端着枪，围在苏清和身边。

队伍开始移动。

他们不是走在路上，而是爬行。利用弹坑和尸体作为掩护，在炮火中一点一点地向前挪动。炮弹就在耳边呼啸，炸起的泥土像雨点一样砸在身上。苏清和没有闭眼，他看着身边这些年轻的战士。

有一个小战士，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脸还是稚嫩的，但手上全是老茧。他爬在苏清和前面，每一次爆炸，他都下意识地用身体护住头，但屁股却撅得老高，像个可笑的靶子。

苏清和伸出手，把他往弹坑里拽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