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访客

雨下了一夜。

苏清和就靠在那棵老槐树上，坐了一夜。

他没有动，任由那身灰布军装被雨水浸透，又慢慢被体温捂干，然后再被新的雨水打湿。这种反复的冷热交替，像一把钝刀子，在他骨头缝里来回锯。

天亮的时候，雨停了。

云层很厚，没有太阳。整个苏州城像被泡发了的面团，软塌塌的，透着一股子霉味。巷子里的青石板路更滑了，泛着一种死鱼肚子一样的白光。

苏清和站了起来。

膝盖僵硬得像两块石头，发出“咔吧”一声脆响。他活动了一下脖子，颈骨也跟着响。

阿福伯的院门开了。

老头佝偻着背，手里提着个铜壶，正准备去巷口的给水站打水。看见苏清和还站在那儿，阿福伯吓了一跳，手里的壶差点脱手。

“大少爷……”阿福伯快步走过来，脸上满是焦急，“你怎么还在这儿？快，快跟我进来避避，这湿气太重，要得病的！”

苏清和没动。

他看着阿福伯那张蜡黄的脸，看着那双浑浊眼睛里透出的恐惧和关切。

“这宅子，”苏清和开口了，声音被一夜的潮湿泡得更加沙哑，“为什么查封？”

阿福伯左右看了看，见巷子里没人，才敢凑近些，压低声音说：“还不是因为那个陆承煜！还有那个沈家！听说他们以前把苏家的绸缎庄，当成给日本人输送物资的幌子。现在新政府来了，要算旧账，咱们苏家就算跳进黄河也洗不清啊！”

说到这儿，阿福伯眼圈红了，像是想起了以前的荣华富贵。

“那……知晚小姐的事，算了吗？”苏清和问。

阿福伯浑身一颤，像是被蝎子蛰了一下。

“别……别提那个名字！”阿福伯慌乱地摆手，声音压得更低了，“死都死了，提她干嘛？现在谁要是跟‘汉奸’两个字沾边，那是掉脑袋的事！大少爷，你就当没这个妹妹，没这个家！你就当是个过路的，赶紧走吧！”

苏清和没说话。

他看着阿福伯。看着这张曾经对他笑脸相迎的脸，现在写满了自私的求生欲。这也难怪，这世道，谁不怕呢。

“我不走。”苏清和说。

阿福伯急得首跺脚：“你这孩子怎么这么犟！这巷子里人多眼杂，军管会的人一会儿就来巡查了，看见你这身……你这身南下工作团的衣服，虽然旧，但也是公家人。可你毕竟姓苏啊！万一他们把你当潜伏特务抓起来怎么办？”

南下工作团。

苏清和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衣服。

这是他现在的身份，也是他活下来的壳。但他心里清楚，这个壳，在苏州这块地界上，薄得像一张纸。

“阿福伯。”

苏清和忽然抬起头，那双死灰色的眼睛盯着老头。

“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沈知晚不是自杀的，是被人推下去的。你会作证吗？”

阿福伯像被雷劈了一样，猛地后退两步，后背重重地撞在湿漉漉的墙上，溅起一片脏水。

“大少爷！你疯了！”阿福伯的声音都在抖，那是发自内心的恐惧，“死无对证的事！谁看见了？谁敢作证？沈家那个老狐狸，还有那个佐藤……呸，我是说沈鹤年，那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魔王！你去惹他们，那是找死啊！”

沈鹤年。

佐藤。

这两个名字，像两根生锈的铁钉，再次狠狠地楔进苏清和的太阳穴。

“他没死。”苏清和喃喃自语。

“谁没死？”阿福伯没听清。

苏清和没回答。

他转过身，不再看阿福伯那张因恐惧而扭曲的脸。他沿着巷子，往深处走。

“你去哪？”阿福伯在身后喊，“大少爷！别回那棵树下了！来我家柴房吧，哪怕住一晚也好啊！”

苏清和没回头。

他走到了巷子的尽头。

这里有一座废弃的祠堂，以前是苏家祭祖的地方，现在牌位被砸了个稀巴烂，院子里长满了荒草。他推门进去，门轴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像垂死之人的喘息。

他在祠堂的门槛上坐了下来。

从怀里掏出那个破包袱，解开。里面除了一套换洗的衣服，还有一本卷了边的书，和一支没有笔帽的旧钢笔。

那支笔，是老赵给他的。

他着那支笔。笔身冰凉，像一块永远不会融化的冰。

就在这时，巷口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不是布鞋，也不是皮鞋。是胶鞋，那种部队里发的、底子很硬的胶鞋。脚步声很稳，很有节奏，一步步地逼近。

苏清和没抬头。

脚步声停在了祠堂门口。

“请问，是苏清和同志吗？”

声音很年轻，带着一股子特有的、公事公办的锐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