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初啼

三月中旬，海城终于有了春天的实感。

气温升到了十度以上，院子里的桂花树冒出了嫩芽，街边的玉兰花开了，白的、粉的，大朵大朵地缀在光秃秃的枝头，像一群停在树上的鸽子。纪凝希每天上学路过那条种满玉兰的街道，都会多看几眼。不是因为她喜欢花，是因为那些花开得太用力了——没有叶子，只有花，一朵一朵地挤在枝头，像怕来不及似的。

“凝希，你最近老看玉兰花。”林暖暖挽着她的胳膊，“你是不是喜欢玉兰？我家院子里有一棵，春天开好多，我妈说可以剪几枝插瓶。”

“不用。看看就行。”

“看看有什么意思？要拥有才好啊。”

纪凝希看了林暖暖一眼。林暖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理所当然，像在说“太阳从东边升起”一样自然。她想，这就是林暖暖和她的区别。林暖暖觉得喜欢就要拥有。她觉得喜欢可以只是看着。不是不想要，是不敢要。因为拥有的东西，可能会失去。看着的东西，不会。

但她最近开始觉得，也许林暖暖是对的。看看有什么意思？要拥有才好。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

数学联赛的预赛定在三月二十日，春分。

纪凝希报名了。苏念也报名了。两个人在同一个考场，座位隔了一条过道。考试前一天，苏念发了一条消息给她：“明天不要让我。”

纪凝希回：“不会。你也别让我。”

苏念回了一个句号。那是她们之间的暗号——我收到了，你也是。

考试那天，纪凝希起了个大早。林婉清做了她最爱吃的白菜猪肉饺子，装了一保温盒让她带着。“考试费脑子，中午热了吃。”林婉清把保温盒塞进她的书包，又把一盒牛奶塞进去，又把一个苹果塞进去。纪凝希的书包鼓得像一个快要撑破的气球。

“妈，我带不了那么多。”

“带得了。你书包大。”

“书包大不是让你塞这么多东西的。”

“那书包买来干什么的？不就是装东西的？”

纪凝希放弃了。她背着那个快要撑破的书包，坐上了纪惊蛰的车。纪惊蛰今天开得很慢，比平时慢了十公里，后面的车按喇叭他也不急。

“三哥，我不紧张。”

“我没说你紧张。”

“那你开这么慢干嘛？”

“油多。”

纪凝希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但她知道，他比她紧张。因为她考试，他紧张。因为她比赛，他紧张。因为她要面对任何需要“发挥”的事情，他都紧张。她考得好不好，对他来说比他自己的比赛输赢还重要。

“三哥，我会考好的。”

纪惊蛰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

“我知道。但你考不好也没关系。”

“不会考不好的。”

“万一呢？”

“没有万一。”纪凝希的声音很平静，“我己经不是那个什么都要靠‘万一’才能活下去的人了。”

纪惊蛰从后视镜里看了妹妹一眼。她的表情很平静，但她的眼睛里有光。那种光不是被谁点亮的，是自己发出来的。

“行。”他说，“那考完了，我带你去吃好的。”

“好。”

---

考场设在海城大学的一栋教学楼里。

纪凝希走进考场的时候，发现自己的座位在靠窗的位置。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面上，把整张桌子照成了金色。她坐下来，把笔袋摆好，把准考证摆好，把手机关机，放进口袋。

窗外的玉兰花开了满树，白的，一朵一朵的，在阳光下像一盏盏小小的灯。

她看着那些花，想起林暖暖说的“要拥有才好”。她拿出手机，开机，拍了一张玉兰花的照片，然后关机。她不是要拥有那棵树。她只是想把这一刻留下来。阳光，玉兰，春分，考场。她十七岁。她在考试。她在往前走。

铃声响了。试卷发下来。她拿起笔，写下自己的名字：纪凝希。纪，凝，希。三个字，她写了无数遍。但今天写的时候，她忽然觉得，这三个字很好看。纪是姓氏，是来处。凝是凝聚，是她从碎片中把自己拼回来的过程。希是希望，是她一首在够、终于够到了的光。

她开始答题。

第一题，第二题，第三题。她的笔在纸上移动，速度快而稳定，像一台精密的仪器。但她不是仪器。她会在遇到难题时停下来想一想，会在做完一道大题后轻轻舒一口气，会在检查时把笔尾抵在嘴唇上，微微皱眉。

她是一个人在做题。但她也知道，考场外面，有人在等她。纪惊蛰在车里，手机里下好了电影，准备等两个小时。林婉清在家里炖汤，准备给她补脑子。林暖暖在学校里，用红笔在她的课桌上画了一个加油的笑脸。苏念在隔壁考场，和她同时写着同一道题。傅妄泽在工作室里，把钢琴擦了一遍又一遍，等考完了带她去弹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