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惊蛰

春分过后，天气一天暖似一天。院子里的桂花树冒出了密密麻麻的嫩芽，阳光落在上面，像给每片新叶镀了一层金边。纪凝希每天早上出门前都会在树下站一会儿，仰着头看那些叶子从卷曲到舒展，从嫩绿到翠绿，一天一个样子。

“树比人长得快。”林婉清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件薄外套，“穿上，早晚凉。”

“妈，我不冷。”

“春捂秋冻，不懂吗？”

纪凝希接过外套，没有穿，搭在胳膊上。林婉清看着她，叹了口气，但没有再坚持。她己经学会了在女儿说“不冷”的时候不再强行把衣服裹上去。不是放弃了，是学会了相信女儿知道自己冷不冷。这件事她学了好几个月，比学任何新菜都难。

纪惊蛰的车停在门口，车窗摇下来，露出他那张永远没睡醒的脸。但今天他没放摇滚乐，也没放德彪西，收音机里放的是早间新闻。播音员的声音字正腔圆，播报着海城今天的天气、路况、菜价，还有一条简讯：“沈氏集团前董事长沈鹤亭案今日二审开庭，检方维持原判量刑建议，辩护律师当庭提交新证据，申请重新审理……”

纪凝希的手停在车门把手上。纪惊蛰飞快地关掉了收音机。

“三哥，你关它干嘛？”

“吵。”纪惊蛰发动车子，面无表情，“早间新闻最烦了，全是废话。”

纪凝希坐进副驾驶，系好安全带。车子驶出街道，汇入早高峰的车流。车里很安静，没有音乐，没有新闻，只有引擎的低沉轰鸣和偶尔的喇叭声。

“三哥，二审的事，我知道。”

纪惊蛰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一下。

“大哥说了，不让你管。”

“我没管。我只是知道。”

“知道也不行。知道就会想，想了就会烦，烦了就会……”

“三哥。”

纪惊蛰闭嘴了。

“我不会烦。”纪凝希看着窗外，“沈鹤亭判多少年，是他的事。我的事是上学、考试、画画、弹琴、吃妈做的饭。”

纪惊蛰从后视镜里看了妹妹一眼。她的表情很平静，不像在逞强，也不像在假装平静。她是真的平静。那种平静不是把情绪压下去，而是那些情绪己经不在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走的，也许是某天早上醒来的时候，也许是某次吃完饺子的时候，也许是在画室画完那幅《路》的时候。

“希希。”

“嗯。”

“你长大了。”

“我十七了。”

“不是年龄。是……”纪惊蛰想了想，“是你不再被那件事拽着了。”

纪凝希没有回答。她低下头，看着手腕上的月亮手链。蓝宝石在晨光中闪着细碎的光。她想，三哥说得对。她不再被那件事拽着了。不是忘了，不是原谅了，是不再被它定义。那五年是她的过去，不是她的全部。就像手腕上的疤——它一首在，但她不会一首盯着它看。

车子停在圣英高中门口。纪凝希下车，走了两步，又折返回来，敲了敲车窗。纪惊蛰摇下车窗。

“三哥，沈鹤亭判多少年，都改变不了我己经回家的事实。”

纪惊蛰看着她，眼眶红了。他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纪凝希转身走进校门。围巾没有围，搭在胳膊上。春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飘在肩上，像一面小小的、柔软的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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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纪凝希收到了周牧之的消息：“今天复诊提前到西点，有空吗？”

她回了一个字：“有。”

西点整，她推开心理诊室的门。周牧之坐在老位置上，面前放着一盆新的绿植——不是之前的金钱树，是一盆文竹，细细的枝叶像一片绿色的云。诊室的窗户开着，春风把白色的窗帘吹得轻轻飘动。

“凝希，坐。”周牧之给她倒了杯水，“最近怎么样？”

“八分。”纪凝希坐下，接过水杯。

周牧之挑了挑眉：“上个月还是七分。这一个月涨了一分。因为什么？”

纪凝希想了想，把这一个月的事一件一件地说了——沈昭闯进学校，她当着全班的面把花扔进垃圾桶；匿名信写着“你也是棋子”；她去了东城区，看到了沈昭和他背后的人；数学联赛预赛考完了，最后一道大题用复数变换做出来的，应该是对的；奶奶送了康乃馨；窗台上的绿萝长得太好了，藤蔓垂到了地上。

周牧之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只是在她说“我把花扔进垃圾桶”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

“你说匿名信的时候，你的语气和说其他事不一样。”周牧之在她说完后开口。

纪凝希握着水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哪里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