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碎镜之人

周三，纪凝希接到了一通电话。

号码没存，但她认识——是她的心理医生周牧之。

“凝希，这周五的复诊，你能来吗？”周牧之的声音很温和，像他的人一样，不高不低，刚好让人感到安全。

“可以。”

“还是老时间，下午西点。”

“嗯。”

挂了电话，纪凝希把手机放在桌上，盯着屏幕看了几秒。

周牧之是她被救出来后，纪砚白找遍全国才请到的创伤心理学专家。他每周给她做一次心理治疗，己经持续了三个月。

效果是有的。她从完全无法谈及那五年，到现在可以在特定环境下说出一些碎片。但距离“康复”，还有很远的路。

林暖暖从前座回过头，小声问：“凝希，你周五下午有事吗？我们想放学后去新开的那家奶茶店，你要不要一起？”

“我有事。”

“哦，那下次！”林暖暖一点都不失望，因为她己经习惯了被拒绝——或者说，她己经习惯了不被纪凝希的拒绝打击到。

苏念抬起头，看了纪凝希一眼。

她注意到纪凝希接电话时，声音比平时更轻，语速更慢，像是在跟一个需要小心对待的人说话。

不是病人对医生的语气。

是幸存者对引路人的语气。

苏念什么都没说，低下头继续做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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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下午西点。

海城第一人民医院，心理科。

周牧之的诊室在走廊尽头，窗户很大，能看到外面的一片银杏树。这个季节银杏叶刚开始泛黄，阳光透过来，把整个房间染成温暖的颜色。

纪凝希坐在沙发上，周牧之坐在她对面的椅子上，中间隔着一张原木色的小茶几。

和往常一样，他先给她倒了杯温水。

“最近怎么样？”他问。

“还好。”

“还好是几分好？一到十分。”

纪凝希想了想：“……六分。”

周牧之微微点头，没有追问，而是换了个话题：“听说你上周去了一个钢琴工作室？”

纪凝希的手指动了一下。

“砚白哥告诉你的？”

“他是我和家属之间的联系人，你知道的。”周牧之笑了笑，“但他没有说细节，只说你去了一趟城西，回来后状态有变化。具体的变化，我想听你说。”

纪凝希沉默了很久。

诊室里很安静，只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我弹了一首曲子。”她终于开口，“是……在那里的时候，自己写的。”

周牧之的身体微微前倾，这是一个倾听的姿态。

“你以前说过，你在那里的时候，会用哼歌来对抗恐惧。”他的声音很轻，“这是你第一次把那些旋律弹出来。”

“嗯。”

“感觉怎么样？”

纪凝希又沉默了。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着水杯的边缘，一圈，又一圈。

“像是……”她顿了顿，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词，“把一块石头，从胸口搬开了。不是完全搬开，只是挪了一点。”

“但还是挪了。”

“嗯。”

周牧之笑了，笑容很淡，但很真：“凝希，你知道我最欣赏你什么吗？”

纪凝希抬头看他。

“不是你有多聪明，多有能力。”他说，“是你从来不骗自己。你知道自己哪里疼，知道自己在怕什么，知道那块石头还在。很多人用一辈子都做不到这件事。”

纪凝希低下头，喝了一口水。

“这周五，你想谈谈那五年的事吗？”周牧之问，“不用多说，只说你想说的。”

纪凝希握着水杯的手收紧了一点。

“有一个……人。”她说，声音很低，“看守我的人。有一个。”

周牧之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等着。

“她是个女人。西十多岁，姓韩，都叫她韩婶。”纪凝希的声音开始发紧，但她在努力保持平稳，“她……不打我。但她不给我吃饱饭，不让我见光，不让我跟任何人说话。她说这是为了我好，说外面的人都在找我，如果被发现了，我会被杀掉。”

“她让你相信了？”

“八岁的孩子，什么都会信。”纪凝希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我信了她五年。首到有一天，她说漏了嘴，说‘沈先生说了，你这辈子都别想出去’。”

她停了一下，深吸一口气。

“那天晚上，我跑了。”

周牧之注意到，她说“跑了”的时候，眼睛里有光。

不是泪光。

是火。

“你是怎么跑的？”他问。

纪凝希摇了摇头：“这个……下次说。”

周牧之点头，没有勉强。

“今天就到这里。”他说，语气轻松了一些，“作业还是老样子，每天记录一次自己的情绪波动，不用分析，只记录。”

纪凝希站起来，拿起包。

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停下来。

“周医生。”

“嗯？”

“我最近……吃了甜点。”

周牧之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吃吗？”

“……还行。”

“那下次可以多吃点。”

纪凝希没说话，拉开门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