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溪畔风起

岳麓山的秋天，像是打翻了砚台，将漫山遍野都染上了深深浅浅的赭石、藤黄与朱砂。阳光透过开始稀疏的叶片洒下来，在训练场上投下晃动的光斑，少了夏日的毒辣，多了几分慵懒的暖意。

三十二团的驻地，营房外晾晒着洗得发白的军装和被褥，炊烟在午后的微风里笔首升起，远处靶场传来的枪声也显得稀疏而有节奏。新兵们己经过了最初那段队列都走不齐的窘迫期，脸上晒出了庄稼汉似的黑红，眼神里懵懂的惶恐，也渐渐被日复一日的操练磨出些硬朗的轮廓。

王占山的三连，变化最是扎眼。那身灰布军装虽然穿得还不算太熨帖，至少扣子都扣齐了。出操时，虽然偶尔还有人顺拐，被老兵班长在后头踹上一脚，骂一句“你他娘的是不是腿脚分家”，但吼着号子跑过操场时，那股子横劲儿倒是引得不远处其他连队的老兵侧目。

“啧，这帮山上下来的，腿脚是真利索。”一营的一个老兵班长抱着胳膊，看着三连进行山地迂回训练。只见那些人钻林子、攀陡坡如履平地，队形散而不乱，交替掩护的动作带着股野性的默契。

“利索顶个屁用，”旁边另一个抽着烟的老兵哼了一声，“听说昨儿内务检查，王黑子的被窝里还摸出半只没啃完的烧鸡，油纸包着，藏得那叫一个严实。”

众人一阵低笑。正说着，团部通信员跑过来：“团长命令，各营连主官，团部开会！”

团部里。陈志远站在那张铺着地图的破桌子后面，手指敲了敲桌面，屋里立刻安静下来。

“刚接到师部转来的战区通报，”他开门见山，声音不高，却压住了窗外的风声，“最近长沙周边，特别是岳麓山往北、湘阴方向的几个乡镇，不太平。不是鬼子大部队，是些零星的祸害——有被打散的兵痞，有认贼作父的汉奸探子，还有不知道从哪个旮旯冒出来的小股武装特务，三五个一伙，七八个一群，昼伏夜出。干的勾当也下作：摸哨兵（虽然没得手）、剪电话线、往水井里扔脏东西吓唬老百姓，还在镇上散播谣言，说鬼子马上就要打过来了，国军顶不住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上面判断，这是鬼子正面攻势受挫后，耍的阴招，想搅乱后方，动摇民心，顺便摸咱们的布防虚实。战区命令各驻防部队，加强警戒，肃清辖区内的此类隐患。咱们这边，防区北边那片老林子，还有林子外头几个散落的村子，也有类似报告。”

李文斌独眼一眯：“团长，派侦察连去摸摸底？”

赵德海拄着拐：“人少了不顶用，人多了又打草惊蛇。那地方林子密，沟坎多，生人进去转半天就迷糊。”

陈志远没说话，目光落在了角落里的王占山身上。王占山正拧着眉头，独眼盯着地图上那片标注着山林的区域，手指头无意识地在腿上划拉着，像是在模拟着什么路线。

“王占山。”陈志远叫了一声。

“到！”王占山猛地回过神，站起来。

“你那帮兄弟，在山里转悠，是不是跟回家一样？”陈志远问。

王占山咧嘴一笑，露出被烟熏黄的牙：“团长，不是跟回家一样，那就是家！别说这片林子，再往里走百八十里，哪条兽道通哪儿，哪个山洞能藏人，哪片崖子能上去，我手下几个老猎户出身的弟兄，门儿清！”

“好。”陈志远点点头，“这个清剿零星敌特、安定地方的任务，就交给你们三连。给你三天时间，把咱们防区北边林子里的老鼠洞，给我掏干净。要活的舌头，要证据。能不能办到？”

王占山胸脯一挺，独眼里放出光来：“保证完成任务！团长，您就瞧好吧！”

“别急。”陈志远抬手制止了他兴奋的劲头，“任务交给你，但我得给你上几道箍。第一，行动计划报你们营长批准，细节要周密，特别是接近和撤离路线。第二，一营抽调一个老兵班，跟着你们，既是支援，也负责监督战场纪律——尤其是对待俘虏和缴获物资的纪律！第三，行动要快、要静、要狠，但更要稳！我要的是清除隐患，不是看你逞英雄，把林子点了！明白吗？”

“明白！”王占山吼得震天响，脸上因激动有些发红。

散会后，王占山立刻被李文斌和赵德海拉到一边，对着地图开始抠细节。陈志远则把一营那个抽调出来的老兵班长叫到跟前，低声交代了几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