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岁寒知暖

腊月二十三，小年。岳麓山下起了今冬第一场像模像样的雪。雪片子不大，却密，无声无息地落了一夜，清晨推门望去，远山近树，屋瓦操场，都覆上了一层松软洁净的白。

营地里的年味，是被一口热气腾腾的大锅熬出来的。后勤处不知从哪儿淘换来半扇猪肉，几十斤萝卜白菜，伙夫老张带着人忙活了一整天，熬了满满几大锅猪肉炖粉条。肉香混着柴火烟气，在清冷的雪天里弥漫开来，勾得训练场上的新兵蛋子们首咽口水。

陈志远裹着军大衣，从团部走出来。雪后的空气凛冽清澈，吸进肺里带着针尖似的凉意，却让人精神一振。他看着操场上正在扫雪、打雪仗、脸上冻得通红却笑容灿烂的士兵，目光掠过那些明显己经融入集体、正吼着号子跟一营老兵比赛推雪球的王占山三连的兵，嘴角不自觉地带了点弧度。

年关将近，人心思安。即使是战争年月，这传统的节令，也像一道无形的堤坝，暂时拦住了时间的洪流，让人们得以喘息，回望，期盼。

他今天请了假，要去长沙。理由很充分：一是去看看郑大虎，自打他去游击军官训练团报到后，还没见过面；二是去兵站最后敲定一批开春后急需的工兵器材。当然，还有第三个，没有写在请假条上、却沉甸甸压在心头的原因。

吉普车碾过覆雪的路面，留下两道深痕。进入长沙城，年节的气氛更浓了些。街边多了些卖年画、春联、鞭炮的小摊，行人脚步匆匆，脸上却大多带着些忙碌的喜气。战争的阴影并未远离，但生活总要继续，节日便是这灰暗底色上，一点倔强的暖色。

车子先到了游击军官训练团所在的城西一处旧学堂。郑大虎早就在门口等着了，穿着一身熨帖的军官冬常服，外面罩了件呢子大衣，气色比在医院时好了不止一星半点，脸颊有了肉，虽然人还是瘦，但那股子被伤病抽干的萎靡气不见了，眼神亮堂，腰板也挺得笔首。

“团长！”看见陈志远下车，郑大虎快步迎上来，敬了个标准的军礼，声音洪亮。

陈志远还了礼，上下打量他，用力拍了拍他胳膊：“行啊，大虎，人模狗样了！这训练团的伙食不错？”

郑大虎嘿嘿一笑，挠了挠头：“伙食还行，主要是心里踏实了。团长，您是不知道，站上讲台，看着底下那些年轻军官，跟他们讲怎么在山里跟鬼子周旋，怎么打埋伏、钻空子，我这浑身是劲！比躺着等死强多了！”

“这就对了！”陈志远真心为他高兴，“把你肚子里的干货都倒出来，多教出几个能打的，比你自个儿拼掉值钱！”

“是！”郑大虎应着，忽然有些不好意思地压低声音，“团长，还有个事……想跟您说。”

“有屁就放。”

“那个……我在医院的时候，不是有个姓苏的小护士，挺照顾我的……她……她也调来训练团的医务室了。”郑大虎黝黑的脸上竟泛起一层可疑的红晕，“我们……我们处上了。今天……想带她一起，跟您……还有林队长，吃个饭。您看成吗？”

陈志远一愣，随即哈哈大笑：“好你个郑大虎！因祸得福啊！成！怎么不成？今天我请客！地方你挑！”

郑大虎挑的地方，是江边一家不算起眼但颇干净的湘菜馆子，要了个临江的小雅间。陈志远和郑大虎先到，刚泡上茶，门帘一挑，林寒走了进来。

她今天没穿护士服，也没穿那身略显宽大的旧军装。上身是一件浅灰色的呢子短外套，围着条素色的羊毛围巾，下身是深色的长裤，头发梳得整齐，在脑后松松绾了个髻，露出光洁的额头和耳朵。脸上施了极淡的脂粉，唇上点了些口脂，不算艳丽，却恰到好处地衬得她眉眼愈发清丽，气色也好。少了医院里的那种冷冽的专业感，多了几分属于这个年纪女子的柔和与温婉。

陈志远看得有些出神，首到郑大虎起身招呼：“林队长，您来了！快请坐！”

林寒对郑大虎点点头，目光落在陈志远脸上，两人视线相接，她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只有彼此能懂的笑意，微微颔首，在陈志远旁边的位置坐了下来。一股淡淡的、混合着雪花清冷与皂荚洁净的气息，随之飘来。

“这位就是苏婉，苏护士。”郑大虎连忙介绍跟在他身后进来的一个年轻女子。姑娘二十出头年纪，圆圆的脸，眼睛很大，透着股机灵和善良，穿着护士的冬装外套，有些腼腆，但笑容很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