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三十二年,正月十八。元宵节的红灯笼还在一些人家门口孤零零地挂着,岳麓山的积雪却己化得差不多了,露出底下冻得梆硬的黄泥地。清晨的天是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风吹在脸上,刀子似的,不带半分年节刚过的暖意。
三十二团的驻地,却是一片与这寒冷天气截然相反的、滚沸的热。
士兵们早己打好了被包,捆扎得棱是棱角是角。枪械擦了又擦,刺刀在熹微的晨光里闪着冷冽的光。辎重兵吆喝着,将最后几箱弹药和粮食抬上吱呀作响的大车。马匹不安地喷着响鼻,蹄子刨着地面。空气里弥漫着春味、皮革味、一点点烟草味,还有一种紧绷的、混合着离愁与亢奋的奇异气息。
陈志远站在团部门口那块稍高的土台上,一身洗得发白的冬季军装,外面套着件半旧的棉大衣,领口扣得严严实实。他没有说话,只是目光缓缓扫过眼前列队完毕、黑压压一片的官兵。七百多人(加上王占山部和陆续补充的新兵),这就是三十二团目前全部的家当。一张张或年轻、或沧桑、或紧张、或麻木的脸,在寒冷的晨风里冻得发红,但眼睛都望着他。
李文斌挎着枪站在队列最前,独眼锐利地扫视着各营连。赵大勇,团参谋长,一个面皮白净、戴着眼镜却总透着股精悍气的湖北人,正拿着花名册最后一次核对人数。赵德海,站在二营队列旁,脸色严肃。三营长张久之,代替了郑大虎,沉默地站在三营前面,他是个黑瘦的河北汉子,话不多,带兵却扎实。机炮连副连长焦大俊,正大声呵斥着几个兵把沉重的马克沁机枪和迫击炮分解件稳妥地捆上驮马,他嗓门洪亮,脸上有道疤,是淞沪会战时留下的。
“全体都有——!”陈志远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清晨的嘈杂,“立正——!”
刷拉一声,七百多双脚跟并拢。
“讲一下!”陈志远顿了顿,“过年,过完了。休整,也到头了。新的命令下来了——咱们三十二团,调防云南,滇西前线!”
队列里响起一阵压抑的骚动,像风吹过麦田。云南?对大多数湖南、江西、湖北籍的士兵来说,那是个只在传说中听过的地方,遥远,蛮荒,充满瘴气和野人。
“知道你们在想什么。”陈志远的声音依旧平稳,“云南远,山高林密,气候跟咱这儿两样天,鬼子也在那边闹腾得凶。但正因为它紧要,统帅部才调咱们去!为什么调咱们?因为咱们三十二团,从南昌打到赣北,从青山镇打到岳麓山,骨头是硬的!是能打硬仗、能啃骨头的队伍!”
他目光如炬,扫过一张张脸:“这一去,是守国门!是保咱们身后千万父老乡亲,不再受鬼子荼毒!路远,咱们一步步量过去!山高,咱们一阶阶爬上去!鬼子凶,咱们就比他们更凶!有没有这个胆气?!”
“有——!”吼声猛然炸开,震得树梢残雪簌簌落下。王占山吼得最响,脖子上的青筋都暴了起来。他身后的三连士兵,也个个瞪圆了眼。新兵们被这气势感染,也跟着嘶吼,尽管有些人脸上还带着稚嫩的茫然。
“好!”陈志远重重一挥手,“废话不多说!各营连,按预定序列,开拔!”
命令一下,队伍立刻动了起来。先头是一营,李文斌亲自带着;接着是团部首属队、辎重、机炮连;然后是二营、三营。长长的队伍,像一条灰色的河流,缓缓流出驻地,汇入通往长沙火车站的土路。
陈志远最后看了一眼这住了几个月的营地,转身跳上停在旁边的吉普车。车子发动,卷起一股烟尘。
他没有去火车站送行。部队开拔,千头万绪,他得先去师部做最后汇报,领取关防和具体路线命令。等他从师部出来,赶到长沙火车站时,部队己经基本装车完毕。
站台上混乱不堪。蒸汽机车喷吐着浓白的烟气,发出震耳欲聋的嘶鸣。一列列闷罐车厢像巨大的铁皮盒子,车门敞开着,士兵们正鱼贯而入。更多的士兵和辎重还在站台和空地上等待。吆喝声、口令声、铁器碰撞声、孩子的哭喊声(一些随军家属来送行)混成一片。
陈志远在站台上找到了团部的几个主要军官。李文斌正跟一个铁路调度员扯着脖子争论什么,看样子是为了多要一节车厢。赵大勇拿着本子,快速记录着各营连登车情况。赵德海拄着拐,指挥着二营的伤兵和体弱者优先上车。张久之蹲在闷罐车门口,帮着士兵把沉重的背包递上去。焦大俊则站在一辆平板车旁,瞪着眼睛监督手下把火炮固定牢靠,骂骂咧咧:“捆紧点!你他娘没吃饭?路上颠散了,老子先拿你垫炮轮子!”
本章 第102章:铁流向西 来自 D大米 的《从连长到将军》。博阅217书院 24 小时为您整理最新章节,持续更新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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