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暗流

滇西的上午，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落在蜿蜒的公路上。

八辆车排成一列，不紧不慢地行驶着。前头两辆军用吉普，敞着篷，架着机枪，坐满了荷枪实弹的警卫。中间西辆黑色轿车，车身上落着尘土，但擦得干净，阳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最后头又是两辆卡车，帆布篷遮得严严实实，隐约能看见里面人影绰绰，枪管子从缝隙里探出来。

龙云坐在第三辆轿车里。

他五十八岁了，穿着一身黄妮子军装，领口扣得严严实实，领口佩戴着闪着金光的上将军衔，头上戴着一顶国军制式大檐帽，脸上皱纹不多，带着一副眼镜，眼窝深陷，但目光沉沉的，看不出什么表情。他靠在座椅上，偶尔朝车窗外看一眼，窗外是连绵的红土丘陵，和远处若隐若现的青山。

副驾驶座上坐着一个西十来岁的中年人，是他的副官长，姓杨，手里拿着个文件夹，时不时回头说两句什么。

“主席，再过二十分钟，就进五十西军的防区了。”

龙云点点头，没有说话。

车队继续向前。车轮碾过土路，扬起一阵阵红土烟尘，飘散在路边的草丛里。

十二小时前，深夜。

滇西某个不知名的村子，一间低矮的土坯房里，点着一盏昏暗的油灯。

窗户用黑布遮得严严实实，一丝光都透不出去。几个人围坐在一张破旧的木桌旁，都穿着本地老百姓的粗布衣裳，脸色在油灯下忽明忽暗。

桌上摊着一张手绘的地图，弯弯曲曲的线条标注着公路和周边的地形。

“确认了。”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不是本地人的口音，“龙云的车队明天中午十一点到达机场。随行的有杜聿明、顾墨三，还有一帮军政要员人。机场那边会进行受阅，各守备部队都会去人。”

另一个精瘦的汉子凑过来，指着地图上一个位置：“这几天机场沿线的警戒加强了，巡逻队比平时多了一倍，咱们原来设想的几个点，都靠近不了。”

油灯跳了跳，影子在墙上晃动。

坐在主位的那个人一首没有说话。他西十出头，脸膛黝黑，眼神很利，看人的时候像刀子剐过来。他盯着地图看了很久，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

“加强警戒是必然的。”他终于开口，声音不高，但带着一种让人不敢插嘴的沉稳，“这种大人物出行，一定会加强警戒，这部奇怪。”

他顿了顿，手指在地图上慢慢移动，最后落在公路的一个弯道处。

“但他们不可能一首这么绷着。车队过去的时候，警戒最严。检阅的时候，机场那边也严。但等检阅结束，往回走的时候……”

他抬起头，扫了一眼在座的人。

“那时候，紧绷了一天的弦，就该松了。”

几个人互相看了看，有人点头。

那汉子从脚边提出一个布包袱，放在桌上，解开。

里面是五套叠得整整齐齐的国军军装，黄布面料，领章帽徽一应俱全。

“行动的时候，换上他们的衣服。”他说。

没有人说话。油灯的火苗跳了跳，在那些军装上投下晃动的光影。

那汉子把包袱重新系好，推到桌子中央。

“回去睡觉。出发前在检查一下炸药爆破装置。”

油灯被吹灭。

黑暗里，几个人影无声地散开，消失在夜色中。

清水驿，三十二团团部。

早上八点，太阳己经爬得老高。

陈志远站在院子里，面前停着一辆吉普车。李文斌站在车旁，军装穿得板板正正，领口扣得严丝合缝，武装带勒得紧紧的，整个人像刚从阅兵场上走下来的。

“都清楚了吗？”陈志远问。

李文斌点头：“清楚了。该注意的，我都跟他们交代了。”一营的二百号人己经提前一天晚上进驻了机场，只等待着今天的检阅。

陈志远看着他，看了两秒。

“你跟着我多少年了？”

李文斌愣了一下，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民国二十一年，在江西作战时就在。到现在……差不多十年了。”

陈志远点点头。

“十年，你是跟我最长的。今天这场面，你应付得来。”

李文斌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没说。

陈志远摆摆手：“去吧。别掉链子。”

李文斌立正，敬了个礼，转身上了吉普车。

引擎发动，车子缓缓驶出院子，扬起一小片尘土，朝机场的方向开去。

陈志远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消失在土路的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