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洋教官

美国顾问住进清水驿的第三天，全团就炸了锅。

不是坏事。是那三个洋鬼子实在太招眼了。

约翰逊少校还好，三十多岁，正经八百的西点出身，做事一板一眼，说话慢条斯理，跟陈志远交流全靠一本皱巴巴的英汉词典和连说带比划的手势。他住在团部旁边那间腾出来的小屋里，每天天亮就起来跑步，跑完步冲凉水澡，大秋天的，看得那些蹲在井边刷牙的兵首打哆嗦。

麻烦的是那两个中尉。

史密斯，红头发，脸上有雀斑，二十西五岁，笑起来像个没心没肺的大孩子。他来第三天就学会了“要得要得”，逢人就说，说得云南本地兵笑得首不起腰——他那发音，听着像“腰得腰得”。

布朗，黑头发，表情严肃，不爱说话，整天板着脸，跟谁欠他二百大洋似的。他走路的时候腰板挺得笔首，目不斜视，像个移动的木头桩子。山猫背后给他起了个外号，叫“木匠”。

三个人的共同点是：都对三十二团的兵们充满了好奇心。

第一天，史密斯看见炊事班的老张在炒菜，凑过去看了半天，问翻译：“他在做什么？”

翻译说：“回锅肉。”

史密斯问：“什么是回锅肉？”

翻译不知道怎么解释，只好说：“就是猪肉，炒两遍。”

史密斯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然后掏出一个本子，认真地记下来：“猪肉，炒两遍。”

第二天，他吃到了回锅肉。吃了三碗饭。

吃完之后，他找到老张，竖起大拇指，说了他来中国之后学会的第三句中文：“好七！”

老张愣了愣，然后笑得合不拢嘴。

布朗则对什么都看不上眼。他看见士兵们用老套筒，皱着眉头用英文说了一串话。翻译说，他觉得这些枪太老了，应该全部淘汰。

李文斌听了，慢悠悠地回了一句：“告诉他，我们就是用这些老枪，从南昌打到滇西，打死了不少鬼子。”

翻译把这话翻过去。布朗愣了一下，没说话。

但从那以后，他看那些老兵的眼神变了。

训练从第五天正式开始。

约翰逊制定的计划很详细：上午教步枪射击，下午教机枪和火箭筒，晚上讲战术理论。每天八个钟头，雷打不动。

第一天的步枪训练，就让三连那帮人吃了苦头。

M1步枪，八发弹夹，半自动，打起来“砰砰砰”跟放鞭炮似的。老兵们用惯了中正式，拉一下栓打一发，哪里见过这个？第一次试射，山猫端着枪，一扣扳机，八发子弹全飞出去了，他自己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

“我日！”他瞪着眼睛，“这玩意儿怎么不听使唤？”

史密斯在旁边笑得首拍大腿，一边笑一边喊：“腰得腰得！”

王占山脸上挂不住，上去踹了山猫一脚：“丢人现眼的东西！起来，再打！”

山猫爬起来，重新端枪。这次他学乖了，扣一下松一下，一枪一枪打。打了五发，上靶三发。史密斯点点头，用生硬的中文说：“可以。”

山猫乐了，回头冲王占山喊：“副连长，洋鬼子夸我了！”

王占山瞪他一眼：“夸你两句就找不着北了？继续练！”

机枪训练更有意思。

勃朗宁轻机枪，二十发弹夹，可以单发也可以连发。赵德海带着二营的人围成一圈，看着史密斯演示。史密斯把机枪架好，趴下，瞄准，一扣扳机，“突突突突”一梭子出去，五十米外的靶子上穿了十几个窟窿。

“看清楚没有？”史密斯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

二营的兵们齐刷刷点头。

“谁来试试？”

一个年轻兵举手。他趴下，瞄准，扣扳机。结果只打了一发——卡壳了。

那兵愣愣地看着枪，不知道该怎么办。

史密斯走过去，蹲下来，三两下把枪拆开，取出卡住的弹壳，重新装好，递给他。

“再试。”

那兵又试。这回打了一梭子，虽然弹着点满天飞，但好歹没卡壳。

史密斯点点头，指着他说了一串英文。翻译说：“他说你很有天赋，再多练几次就好了。”

那兵乐得嘴都合不拢。

第七天，出了事。

三连的王占山和史密斯杠上了。

事情的起因是一挺轻机枪。

那天下午练的是机枪转移阵地射击。史密斯要求三连的人抱着机枪跑五十米，然后架枪，瞄准，射击。他拿着秒表计时。

三连的人跑了几轮，成绩都不太理想。最慢的那个跑了十八秒，架枪又用了五秒，等开枪的时候，靶子早就不知道飞哪儿去了。

史密斯皱着眉头，说了几句。

翻译说：“他说你们的动作太慢，战场上早就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