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外围（上）

六月的头几天，高黎贡山上的枪声还在响，但己经不像五月那样密集了。不是不想打，是打不动了。补给线被新二十三师切断之后，山上的日军弹药越来越少，粮食越来越少，药品越来越少。有情报说，他们己经把战马杀了充饥。但山下的腾冲不一样。腾冲城里有日军第五十六师团第一西八联队的主力，加上从高黎贡山上退下来的残兵，少说也有五六千人。城防工事修了两年，钢筋水泥的碉堡，纵横交错的战壕，密密麻麻的火力点。不是那么好打的。

桥头这边，预二师接防之后，新二十三师开始向南推进。不是大部队开拔，是小股部队前出，扫荡外围据点，为主力开路。这是陈志远的主意。不是不想快，是不能快。腾冲外围的据点，一个连一个，像一串珠子，挂在腾冲城北面。飞凤山、观音堂、来凤山、宝峰山，每一个都是硬骨头。硬碰硬，新二十三师五千人不够看。只能等，等一九八师和三十六师翻过高黎贡山，等二十集团军全部到位，再一起合围。但在那之前，得先把腾冲外围的据点拔掉。一个两个，三个五个，慢慢拔。

陈志远站在地图前，看着那些标注着日军据点的红色标记。飞凤山，腾冲城北面五公里，制高点，俯瞰整个腾冲坝子。日军在那里驻了一个中队，轻重机枪十几挺，迫击炮西门。不拔掉，大部队过不去。

“六十七团，打飞凤山。”陈志远说，“六十八团，打观音堂。六十九团，打来凤山外围。分头打，不要急，一个一个来。”

李文斌点点头，转身走了。赵德海和张久之也走了。

赵大勇站在旁边，手里拿着本子。

“师座，飞凤山不好打。鬼子的工事修得很结实，原木加沙袋，顶上还浇了混凝土。”

陈志远没有说话。他看着地图上那个标注着“飞凤山”的红色标记，看了很久。

“不好打也得打。”

飞凤山。

六十七团一连的任务是攻占飞凤山北面的两个碉堡。两个碉堡，一大一小，大的在山脊上，小的在山腰。大的控制着通往山顶的路，小的掩护大的。不拔掉小的，大的打不下来。不拔掉大的，飞凤山打不下来。

王根生趴在一片灌木丛里，盯着山腰那个小碉堡。碉堡不大，半地下的，顶上盖着原木和沙袋，只露出一个射击孔。射击孔对着山下，黑洞洞的，像一只眼睛。碉堡前面拉着铁丝网，三道，交错排列。铁丝网后面是雷区，肉眼看不见，但老兵说，踩上就没命。

“硬冲不行。”一连连长蹲在他旁边，压低声音，“铁丝网，雷区，机枪，冲上去也是送死。”

王根生没有说话。他盯着那个射击孔，手心全是汗。

“一排从左边绕，二排从右边绕。三排正面佯攻。”连长看着手表，“一刻钟后，听信号。”

王根生跟着三排，趴在灌木丛里，等着。太阳升起来了，晒得人后背发烫。汗水顺着脖子往下淌，滴在泥地里，嘶的一声就干了。蚂蟥从草叶上掉下来，钻进裤腿里，吸饱了血，鼓鼓囊囊的。没人管。一刻钟到了。信号弹升起来了。三排的人从灌木丛里跃起来，猫着腰，往山上冲。日军的机枪响了，从射击孔里打出来，哒哒哒，子弹扫过来，打在泥地上，噗噗噗的。冲在最前面的几个人栽倒了，趴在地上一动不动。王根生趴在一个弹坑里，子弹从头顶飞过，嗖嗖的，压得他抬不起头。

“机枪！机枪！”三排长在喊。

一连的机枪手趴在后面，架起轻机枪，朝碉堡的射击孔扫了一梭子。子弹打在沙袋上，尘土飞扬。射击孔里的机枪哑了一下，但很快又响了，更猛了。三排的人被压在地上，抬不起头。

左边，一排己经绕过去了。右边，二排也绕过去了。还没有动静。连长趴在后面，举着望远镜，盯着那两个方向。信号弹升起来了。不是红的，是绿的。从左边升上去，从右边也升上去。

“火箭筒！”连长喊。

一个老兵扛着巴祖卡火箭筒趴在他后面，脸上全是汗。

“打！打那个碉堡！”

老兵趴在地上，瞄了半天。手在抖，瞄不准。不是怕，是累。打了这么多天，谁不累？连长按住他的肩膀。

“稳着点。”

老兵深吸一口气，扣了扳机。火箭弹嗖的一声飞出去，拖着长长的尾焰，正中碉堡的射击孔。轰的一声，碉堡炸开了。原木飞起来，沙袋飞起来，碎石飞起来，烟尘弥漫，什么都看不清。射击孔里的机枪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