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鬼见愁的相逢（1941年8月14日）

凌晨两点，队伍再次出发。

月色被浓密的树冠切割成破碎的光斑，洒在崎岖的山路上。陈志远走在最前，手中的指南针在黑暗中泛着微弱的磷光。进入所谓的“鬼见愁”区域后，地形果然变得诡谲——的石灰岩形成无数奇形怪状的突起，天然溶洞随处可见，道路时而在岩缝中蜿蜒，时而在悬崖边盘旋。

“这地方……确实配得上‘鬼见愁’三个字。”李文斌走在陈志远身后，压低声音说。他的独眼在月光下闪烁着警惕的光。

队伍排成一列长蛇，在怪石与洞穴间穿行。

走了约莫两个小时，前方探路的尖兵突然发出鸟鸣般的暗号。

陈志远抬手示意队伍停止，自己猫着腰上前。

“团长，前面有个大洞，”尖兵指着左前方一处黑黢黢的洞口，“看着挺深，洞口有踩踏痕迹，不像是野兽的。”

陈志远仔细观察。洞口约一人多高，被几丛茂密的灌木半掩着，但走近仔细观看，隐约能看到脚印一样的痕迹。

“小心有埋伏。”陈志远做出判断。他示意队伍散开警戒，自己带着李文斌和西名身手最好的老兵，缓缓靠近洞口。

洞内比想象中宽敞。借着从洞口透入的微光，能看到这是个天然溶洞，深处有钟乳石垂下。洞壁上有明显的人工开凿痕迹，似乎曾被用作什么场所。

越往里走，越能感觉到一股有人在的气息。

突然，前方黑暗中传来一声压抑的咳嗽！

“什么人！”陈志远低喝，手中的驳壳枪瞬间指向声音来源。

几乎同时，对面也响起了拉枪栓的声音，还有不止一个人的急促呼吸！

“别开枪！自己人！”陈志远连忙喊道。他意识到可能误会了，对方很可能是同样躲进这里的国军部队。

但对方显然不信。黑暗中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放屁！老子听见日本话口令了！你们这群狗汉奸！”

陈志远一愣，随即明白——自己这边的人刚才在洞外交谈时，可能有人下意识用了白天伪装时学的日语短句！

“误会！我们是三十二团的！”陈志远急忙解释，“我是团长陈志远！你们是哪部分的？”

对面沉默了几秒。然后那个沙哑声音又响起：“三十二团？陈志远？……你怎么证明？”

陈志远想了想，从怀里摸出团长印章——这东西他一首贴身带着。“我把印章扔过去，你们看看！”

一枚小小的铜印章被轻轻抛向黑暗。对面传来摸索的声音，然后是划火柴的声音——微弱的火光一闪而逝，但足以让陈志远看清对方的情况。

大约十来个士兵蜷缩在洞壁边，个个面黄肌瘦，军装破烂。他们围着一门……不，是两门迫击炮！炮身被擦得锃亮，旁边整整齐齐码着二十多个木箱，看标识是炮弹！

火光很快熄灭，但那个沙哑声音的语气明显缓和了：“还真是三十二团的陈团长……抱歉，刚才得罪了。兄弟们都把枪放下吧。”

陈志远这才松了口气，示意自己人也收起武器。“你们是……”

“七十二军首属重炮营第二连，”一个中等身材的军官从黑暗中走出，借着洞口透进的微光，陈志远看清他大约二十五六岁，脸被硝烟熏得黝黑，但眼睛很亮，“少尉排长焦大俊，弟兄们叫我焦大炮。”

两支队伍在洞中汇合。焦大俊的手下只剩下一个班，十一人，个个都带着伤，但奇怪的是，那两门81毫米迫击炮和二十箱炮弹却保存完好。

“怎么只剩这点人了？”李文斌问。

焦大俊苦笑，从怀里摸出半截烟屁股点上，深深吸了一口：“我们原本是一个完整的炮排，西十多号人，六门炮。鬼子来得太突然，炮阵地刚架好就挨了轰炸。营长当场阵亡，部队全乱了。”

他吐出一口烟圈，烟雾在昏暗的洞中缭绕：“我带着还能动的弟兄，抢出这两门炮和能搬走的炮弹，想往山里撤。可这玩意儿死沉，根本跑不快。半路上又被鬼子骑兵——哦不，是机械化分队追上，又折了一半人。”

焦大俊的眼神黯淡下去：“进了这片鬼地方后，我寻思着不能再这么拖下去了。就让还能走、伤不重的弟兄，分成几股，化整为零自己找活路。我就带着这十一个实在走不动的，还有这两门炮，躲进了这个洞。”

“为什么不把炮毁了？”陈志远问。

“舍不得。”焦大俊抚摸着冰冷的炮管，像在抚摸情人的手，“这是民二十式82毫米迫击炮，虽然是仿制，但精度好，射程够。咱们中国军队，重火力本来就少……我想着，万一……万一还能用上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