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寻踪

湘赣边境的初春，山色由枯黄转为隐约的新绿。

三十二团的驻地移到了幕阜山余脉的一个小镇。说是镇子，其实只有一条青石板街，几十户人家。部队借住在祠堂、庙宇和部分民宅里，每日除了例行的警戒、训练，便是难得的休整。

篝火旁那句话在陈志远心里埋了七天。

第七天早晨，他叫来了郑大虎和老兵老吴。老吴本名吴守义，是三营最老的班长，参加过淞沪、南京、武汉，身上有西五处枪伤，虽然年纪看着有点大，但眼神依旧锐利。最重要的是，去年秋冬三营在赣北一带活动时，老吴当时是参与人。

“团座，真要去？”参谋长赵大勇有些担忧。

“得去。”陈志远整理着便装——一件半旧的灰色长衫，外面套着羊皮袄子，“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况且……”他没说下去。

李文斌递过来一个包袱：“里面有三把驳壳枪，子弹六十发，还有些干粮、银元。团座，十天为限，不管找没找到，必须回来。”

陈志远点头：“团里就交给你们了。日常事务赵参谋长主持，军事防御李文斌负责。若有敌情，按我们商定的预案处置。”

郑大虎和老吴也换好了装束。郑大虎扮作伙计，一身粗布短打，腰里缠着布带；老吴则像账房先生，戴着圆眼镜，背个褡裢。三人互相看了看，还真像那么回事。

“记住了，”陈志远最后嘱咐，“咱们现在是皮货商，从湖南来，去赣北收山货。我叫陈远，郑大虎是你叫郑三，老吴还是老吴。路上少说话，多看。”

晨雾未散时，三人出了镇子，向东而行。

进入赣北地界，景象便不同了。

山路越发崎岖，村庄稀落，田地荒芜者多。偶尔见到行人，也都是神色匆匆，见陌生人便低头快走。日本人的据点像钉子般楔在要道上，膏药旗在碉堡顶上飘着，很远就能看见。

第二天，他们到了游击队最后己知活动的区域——一片叫作“野猪岭”的山区。这里村落更少，只有几户散居的山民。

傍晚时分，他们找到一处猎户家。老吴上前敲门，用当地方言搭话。开门的是个五十多岁的汉子，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眼神警惕。

“老表，打听个事。”老吴递过一包烟丝，“去年冬天，这山里是不是有支队伍活动？打鬼子的。”

猎户盯着烟丝，又看看三人，半晌才开口：“你们是……”

“我们是做皮货生意的，但也是中国人。”陈志远上前一步，声音压低，“那队伍里有个女长官，姓林，二十多岁，短发。您见过吗？”

猎户的眼神动了动，接过烟丝，让开身子：“进来吧。”

屋里很暗，只有灶膛的火光。猎户的老伴端来三碗热水，便默默退到里屋。

“你们来晚了。”猎户抽着旱烟，烟雾缭绕中，声音沉闷，“冬月里，日本兵来了两个中队，加上伪军，把这山围了。打了三天枪炮，后来就静了。”

陈志远的心往下沉：“后来呢？”

“不知道。”猎户摇头，“日本兵撤走时，抬着不少伤兵。有人偷偷去看过战场……”他顿了顿，“一片焦土，树都烧黑了。没见着活人，也没见着……太多的死人。”

“什么意思？”

“就是说，要么全跑了，要么……”猎户没说完，但意思明白。

郑大虎握紧了拳头。老吴问：“那之后，这附近还有过枪声吗？或者有没有陌生人出没？”

猎户想了想：“，一个月前吧，北边深山里响过一阵枪，很稀疏，不像大仗。再后来就没了。”他抬眼看看三人，“那地方叫‘雪谷’，往里走还要一天路，没人烟，只有采药的和猎户偶尔去。这几年，连采药的都不大敢进了。”

当晚，三人借宿在猎户家的柴房。

陈志远睡不着，披衣起身，走到屋外。山风很冷，带着草木灰烬的气味——那是战火烧过的痕迹。他想起去年夏天南昌城外，林寒带着游击队来接应他们。那天她也站在这样的夜色里，指着地图说：“陈团长，我们从侧翼骚扰，为你们打开个口子。”月光照在她脸上，明明是个年轻女子，眼神却坚毅得像老兵。

“团座。”郑大虎也出来了，递过一支卷好的烟。

两人默默抽着。半晌，郑大虎说：“明天去雪谷看看？”

“去。”

第三天的路更难走。

所谓的“路”只是野兽踩出的小径，有些地段需要攀爬。老吴走在最前面，虽然他年长却走得很稳，他说年轻时也在山里打过猎。

中午时分，他们到了猎户说的那片战场。

的确是一片焦土。方圆百米的树木烧得只剩黑桩，地面坑坑洼洼，弹壳、碎布片、生锈的罐头盒散落其间。郑大虎蹲下，捡起一枚弹壳：“是中正式步枪的，7.62口径。”他又拨开一片浮土，下面有凝固的血迹，深褐色，渗进泥土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