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第三日的毒瘴

五月二十五日，清晨。

扁担岭主峰上，晨雾比前两天更浓。不是那种轻盈的山岚，是厚重的、乳白色的雾团，把整个山头裹得严严实实。五步之外，连人影都看不清。

陈志远天没亮就醒了。他站在碉堡的射击孔前，看着外面白茫茫的一片，眉头紧锁。这种天气对防守方极其不利——日军可以借着浓雾的掩护，悄无声息地接近阵地。

“传令各阵地，”他对赵大勇说，“加倍警戒。前沿多放暗哨，每半小时轮换一次。雾散之前，所有人子弹上膛，手榴弹放在手边。”

“是。”

命令传达下去。阵地上响起轻微的金属碰撞声和压低的口令声。士兵们默默做着准备，但和前两天的紧张不同，今天的气氛里多了一种说不清的压抑。

张大春靠在一营休整区域的掩体里，慢慢卷着烟。他的腿伤好了一些，但走路还是有点一瘸一拐。

“班长，鬼子今天会来吗？”王小栓一边检查步枪一边问。

“来不来都得守着。”张大春点上烟，深吸一口，“不过……有点怪。”

“怪？”

张大春没说话，只是眯眼看着浓雾。昨天下午日军突然停止进攻，今天又是这么重的雾，太安静了，安静得让人心头发毛。

上午七点，雾开始散了。

阳光艰难地穿透云层，阵地的轮廓逐渐清晰。山下日军阵地也显露出来——能看见士兵在活动，火炮阵地还在那里，但没有任何要进攻的迹象。

八点、九点、十点……时间一点点过去，日军始终没有动静。

阵地上，士兵们从最初的警惕，渐渐变得疑惑，甚至有些松懈。有人开始小声聊天，有人靠着掩体打盹，炊事班甚至开始生火做饭——反正鬼子不打，不如让弟兄们吃口热的。

陈志远在指挥所里，看着怀表上的指针。十点十分，十点二十分，十点三十分……

“太安静了。”李文斌走进来，独眼里全是警惕，“团座，不对劲。”

“我知道。”陈志远盯着山下，“昨天下午他们突然停止进攻，今天又拖到现在……他们在等什么？”

“援军？重炮？还是……”

两人都没说下去。但心里都有个隐约的猜测——日军在准备一种更致命的手段。

上午十点西十分，日军终于有动作了。

不是大规模进攻，是小股部队的试探。左翼先响了几声枪，稀疏得很；接着右翼也响了几枪；正面方向反而安静。

“告诉各营，”陈志远下令，“不要暴露重火力点。用步枪还击，机枪不准开火。”

阵地上只有零星的步枪声回应日军的试探。这种交火更像是一种仪式——双方都知道打不中，但必须打几枪，告诉对方“我还在这里”。

试探持续了二十分钟。日军每次都是打几枪就缩回去，换一个方向再打几枪。像猫在逗弄爪子下的老鼠。

上午十一点，最后一次试探枪声停了。

整个战场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太阳升到了头顶，阳光有些刺眼。扁担岭主峰在阳光下清晰得可怕——棱线上的工事、铁丝网、沙袋掩体，还有那些疲惫但依然紧握着枪的中国士兵。

山下，日军阵地突然有了动静。

不是步兵冲锋，是火炮调整——那西门九二式步兵炮的炮口缓缓抬起，齐齐指向扁担岭主峰。

“注意防炮！”观察员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终于来了，等了整整一上午，终于来了。

士兵们迅速躲进掩体。经历了前两天的炮击，他们己经习惯了这个流程：蹲下，捂住耳朵，张开嘴，等着炮弹落地。

但这一次，不一样。

上午十一点零五分。

第一发炮弹打来了。声音不对——不是普通炮弹尖锐的呼啸，而是一种沉闷的、类似呜咽的怪响，像有人在远处吹一个漏气的号角。

炮弹落在主峰棱线前沿，“噗”的一声，炸开得并不猛烈，没有火光，没有巨大的冲击波，而是冒出一大团黄绿色的烟雾。烟雾很浓，在阳光下呈现出一种诡异的、介于芥末和胆汁之间的颜色。

它没有立刻散去，而是像有生命的粘稠液体，贴着地面缓缓扩散，顺着山坡向上蔓延。

阵地上的士兵们都愣住了。

“这……这是什么？”有人喃喃。

第二发炮弹来了。同样的怪响，同样的“噗”声，同样炸开黄绿色的烟雾。接着是第三发、第西发……日军西门步兵炮、八门迫击炮同时开火，炮弹全部是那种沉闷的呜咽声，落地后炸开的全是黄绿色的烟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