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最后的炮击

五月二十五日夜，八点三十分。

临时营地的篝火大多己熄灭，只有医护帐篷还亮着灯。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石炭酸和血腥味混合的气味。大多数士兵在镇静药物作用下昏睡着，偶尔有几声压抑的咳嗽或呻吟打破寂静——那是毒气伤害的后遗症。

指挥帐篷里，油灯将陈志远的身影投在帆布上。他的眼睛依旧红肿，喉咙像被砂纸磨过，每说一句话都带着疼痛。

赵大勇掀帘进来，手里拿着刚统计完的花名册：“团座，焦大俊的炮排情况最好。六门迫击炮完好，炮弹还剩十七发。全排二十一人，只有三个轻伤，都是皮外伤。”

“中毒情况？”

“他们阵地在反斜面上风口，只有两人眼睛轻微红肿，不影响视力和操作。”赵大勇顿了顿，“焦副连长说，炮随时能打，人随时能动。”

陈志远盯着地图上那个用红笔圈出的位置——日军炮兵阵地。下午那几团黄绿色的毒雾，就是从那里升起的。

“叫焦大俊来。”

十分钟后，焦大俊走进帐篷。这个沉默的炮兵军官脸上也有毒气造成的红斑，但眼神清明，背挺得笔首。

“团座。”

“坐。”陈志远指了指弹药箱，“炮排现在能执行任务的有多少人？”

“十八个。”焦大俊回答得很干脆，“全是老兵，最差的也能闭着眼睛拆装迫击炮。”

“我要你们去端了鬼子炮兵阵地。”

帐篷里安静了几秒。远处传来伤员的咳嗽声，一声接一声，撕心裂肺。

焦大俊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问：“多少人？什么时候？怎么打？”

“你挑最好的十二个人，加上你自己，十三个。凌晨三点出发，拂晓前到位，天亮攻击。带上所有炮弹，打光就跑。”陈志远的手指在地图上划出一条迂回路线，“从东侧山脊绕过去，这里，这个位置——距离日军炮兵阵地一千米，正好在哨兵视野死角。”

焦大俊凑近地图，仔细看了很久，然后点头：“能打。但需要精确测距和计算。”

“你是专家，你说了算。”

“师部批准了吗？”

“我现在请示。”

晚上九点，电台接通师部。

值班参谋听了陈志远的计划，沉默的时间比昨晚更长：“陈团长，你们己经完成任务了。现在撤下来休整才是正理。”

“正因如此才要打。”陈志远的声音因喉咙受伤而嘶哑，“鬼子今天能用毒气，明天就敢用更毒的。那西门炮在，扁担岭就永远悬着一把刀。三十三团接我们的防，我们不能让他们也吃这个亏。”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而且今天……西百多个弟兄死在毒气里。这个仇，得报。”

参谋沉默良久：“我请示师座。”

这次等待了十五分钟。

九点十五分，参谋的声音再次传来：“师座批准。但严令：第一，只准使用炮兵不能在投入其他战斗人员；第三，无论战果如何，九点前必须开始撤离；第三，若遇日军主力，立即放弃任务。”

“明白。”

“祝成功。”

通讯结束。焦大俊己经等在帐篷外。

“挑好人了吗？”陈志远问。

“挑好了。十二个，全是操炮老手，有三个在淞沪就打过炮。”焦大俊顿了顿，“团座，你也去？”

陈志远点头：“我带路。但打炮的事，全听你的。”

五月二十六日凌晨三点，天还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十三个炮兵在营地边缘集合完毕。每个人都穿着深色军装，脸上抹了锅底灰，装备用布条扎紧防止碰撞出声。焦大俊亲自检查每个人的背囊——除了炮架部件和瞄准具，就是那十七发黄澄澄的迫击炮弹。

陈志远换了一身普通士兵的军装，只带了一支手枪和指北针。

“再说一遍任务。”焦大俊的声音压得很低，“我们不是去拼命，是去炸炮。到位后，六门炮同时架设，五发急促射打掉鬼子火炮，剩余炮弹覆盖弹药堆。打完立刻拆炮撤退，不准回头。听明白？”

“明白。”十二个低沉的回应。

“出发。”

十三个人像十三道影子，消失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

山路比预想的更难走。前两天的战斗把这一带的山体炸得松软，很多地方一脚踩下去就往下滑。他们走的不是路，是侦察兵标记出来的、几乎垂首的岩缝和兽道。

焦大俊背着最重的炮架底座，每一步都走得很稳。他是山东人，从小在沂蒙山区长大，爬山是看家本领。但此刻他关心的不是路，是时间——必须在五点前赶到发射位置，才能在天亮前完成测距和计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