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饵与刀

晨光像一把钝刀，艰难地剖开关帝庙破窗上的蛛网。

陈志远背靠斑驳的墙壁，借着微弱的光线再次审视那张从档案室带出来的纸。纸很挺括，墨迹清晰，折叠的痕迹都是新的。他的指尖划过“杉山少佐，杏林疗养院，周三晚八点”那几行字，眉头拧成死结。

“太干净了。”他低声说。

林寒正用一块破布擦拭手枪，闻声抬头：“什么？”

“这份文件。”陈志远把纸摊在地上，“你看这墨，还没完全吃进纸里。折叠的棱角这么清晰，最多折过两三次。还有这个——”他指着右下角一个淡淡的圆形水渍，“像是茶盏底印上去的。一份应该在档案柜里放了一段时间的文件，怎么会这么新？”

庙里其他人都醒了。赵德海正在检查炸药——那些用防水油布包裹的黄色块状物被小心地排列在地上，导火索像蛇一样蜷曲在一旁。两个年轻士兵在窗边警戒，眼睛熬得通红。阿明和小杨——林寒仅存的两个游击队员——在默默分着最后一点干粮。

林寒放下枪，凑过来看。她的脸在晨光里显得格外苍白，颧骨下方有深色的阴影。“你是说，这是刚放进去的？”

“至少是近期特意放进去的。”陈志远的声音很沉，“而且放的人很从容，还有心情喝茶。”

庙里的空气凝固了。赵德海抬起头，手里的动作停了：“团座，你是说……这是鬼子设的套？”

“大概率是。”陈志远把纸折好，塞回怀里，“但杉山每周三去研究所的行程，很可能是真的。日本人敢用真的行程做饵，说明他们有足够的自信——自信我们就算知道，也进不去；或者进去了，就出不来。”

林寒沉默了几秒，忽然问：“那你打算怎么办？放弃？”

“不。”陈志远回答得斩钉截铁，“研究所必须炸。只是我们要重新想，怎么炸。”

他站起来，走到破败的神龛前。关公的神像倒在供桌上，泥塑的手臂摔断了，但那双丹凤眼还半睁着，像是在俯视这群不速之客。陈志远对着神像看了片刻，转身面对众人。

“现在明确几件事。”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人都竖起了耳朵，“第一，我们的首要任务是摧毁毒气研究所，这是死命令。第二，刺杀杉山是次级目标，但如果有机会，必须尝试。第三……”他顿了顿，“‘夜枭’的女儿，我们要救。”

赵德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陈志远抬手制止了他。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老赵。任务第一，个人安危第二。但‘夜枭’的女儿不是‘个人’。”陈志远的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第一，‘夜枭’掌握的情报可能比我们想象的要多——研究所的结构图、警卫部署、毒气储存的具置。这些情报他可能没来得及全交出来，或者只告诉了女儿藏匿地点。救她，就是拿回我们炸掉研究所的最后一把钥匙。”

“第二，”他继续说，声音里有一种沉甸甸的东西，“我们是军人。南昌陷落那天，我们没守住城，让几十万百姓落在鬼子手里。现在，因为我们的任务，一个帮过我们的人暴露了，他的女儿要因此送命——如果我们扭头就走，那我们和那些见了百姓就躲、见了鬼子就跑的溃兵有什么区别？我们三十二团的魂，就真的散了。”

庙里很安静。远处传来早市的叫卖声——沦陷区的早晨，生活还在以一种畸形的姿态继续。

林寒看着陈志远。她见过很多国军军官，有的慷慨激昂但一触即溃，有的满口主义但贪生怕死。眼前这个男人不一样。他肩膀上的伤口还在泛红，脸上都是疲惫，但那双眼睛里的光没灭——那是一种近乎固执的责任感，一种要把所有重量都扛在自己肩上的愚蠢。

也正因为这种愚蠢，她愿意相信他。

“第三点，”陈志远最后说，“也是最实际的——日本人正用那女孩做饵，等我们去咬。那我们就把饵吃了，把钩子掰断。救人的行动可以是一次佯攻，把鬼子的注意力引开，给主攻研究所创造机会。”

赵德海这才缓缓点头：“我明白了，团座。那我们现在……”

“分头准备。”陈志远蹲下身，用一根木棍在地上画起来，“林寒，你的人对城里熟，负责两件事：一，找到刘老七，确认‘夜枭’和他女儿的具体情况，拿到随行人员的详细住址。二，摸清关帝庙到青云谱这一路的明哨暗岗，规划撤退路线——不是一条，是三条，包括最坏情况下的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