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地下室的对话

地下室里的空气浑浊而潮湿，混杂着泥土的腥味、陈年香灰的气味，还有七个人身上散发的汗味和血腥味。黑暗浓得化不开，伸手不见五指，只能靠听觉和触觉感知彼此的存在。

陈志远背靠着冰冷的土墙，左肩还在隐隐作痛——跳窗时撞的。他摸索着从衣角撕下一条布，摸索着包扎。布条不够长，一只手很难操作。

一只手伸了过来，接过布条。是林寒。她的动作很轻，但很熟练，很快就把伤口包扎好了。

“谢谢。”陈志远低声说。

“不用。”林寒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

外面传来皮靴踏过石板路的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日本兵的呼喝声、踹门声、百姓的哭喊声，透过地面的缝隙隐隐传来。搜查还在继续。

“这里安全吗？”赵德海压低声音问。

“暂时安全。”林寒说，“这是刘老七的祠堂，日本人不常来搜。但天亮前必须离开——白天有汉奸会来上香，到时候就藏不住了。”

“刘老七是谁？”

“以前的地下党，现在……算是个线人。”林寒顿了顿，“他给的这处藏身地，够我们躲三西个小时。”

陈志远在心里计算时间：现在是晚上八点多，离天亮还有八九个小时。必须在这之前想出办法。

“你的人呢？”他问林寒，“就外面两个？”

“三十多人的游击队，现在就剩三个了。”林寒的声音很平静，但那种平静下藏着刻骨的伤痛，“其他的，都死在杉山手里。”

杉山。这个名字让陈志远的心头一紧。老对手了，从赣北到南昌，这个日本军官像影子一样缠着他，也缠着林寒。

“你怎么会在南昌？”他问。

“报仇。”林寒只说了两个字，但字字如铁，“杉山剿了我的队伍，杀了我三十多个弟兄。这个仇，得报。”

陈志远沉默了。他想起去年八月，也是在这南昌城外，林寒带着游击队突然出现，救了他被围困的他们。那时候她的队伍还有百十来号人，虽然装备简陋，但士气高昂。分别时她说：“陈团长，咱们后会有期。”

没想到再见面时，她的队伍只剩三人了。

“去年三营突围之后，你们去哪儿了？”他问，“我派人去打听过，只听说你们进了雪谷，然后……就没了消息。”

黑暗中，林寒的呼吸停顿了一下。良久，她才开口，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雪谷……那是地狱。”

那是去年冬月，湿雨连绵的季节。

林寒带着游击队在赣北山区活动，国军撤走之后，鬼子就把精力放在了对付游击队身上。一天傍晚，他们在山口伏击了一支日军运输队，缴获了一批药品和弹药。但撤退时被日军咬住了尾巴。

“追兵至少两个中队，还带了山炮。”林寒的声音在黑暗中流淌，像一条冰冷的河，“我们往深山里撤，想甩掉他们。但鬼子追得很紧，像疯狗一样。”

他们撤了三天三夜，从海拔几百米撤到一千多米。山越来越高，路越来越险。最后退到了一个叫“雪谷”的地方——那是一片位于两座山峰之间的峡谷，因为海拔高，在南方这地方就己经有了积雪。

“进谷只有一条路，两边都是悬崖。”林寒说，“我们本想从谷底穿过去，从另一头出去。但鬼子抢先一步，把出口封死了。”

三十多人被堵在雪谷里。谷底宽不到一百米，长一公里多，像一口巨大的棺材。两边是近乎垂首的崖壁，上面覆盖着冰雪。

“鬼子没有立刻进攻。”林寒的声音变得很轻，“他们在谷口架起机枪和迫击炮，然后喊话劝降。说只要投降，一个不杀。”

游击队里有人动摇了。三天三夜的逃亡，伤员在增加，弹药在减少，粮食己经吃光了。谷底的积雪很厚，夜晚温度降到零下，冻伤开始出现。

“我召集所有人开会。”林寒说，“我说，投降也许能活，但活得不像个人。我们是中国人，是抗日的队伍，宁可死在雪地里，也不能跪着活。”

没人反对。但林寒从那些年轻的眼睛里看到了恐惧——对死亡的恐惧，对痛苦的恐惧。最小的队员才十六岁，还是个孩子。

“那天晚上，我们做了最后的准备。”林寒停顿了很久，“把剩下的子弹集中起来，手榴弹分给还能动的人。伤员……重伤员要求留下断后，让我们突围。”

“突围？”陈志远忍不住问，“谷口不是被封死了吗？”

“谷口是封死了，但崖壁……也许能爬上去。”林寒说，“我们找到一个相对平缓的坡面，虽然也很陡，但至少不是垂首的。只是需要时间，需要有人拖住鬼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