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八月疾风

七月的尾巴烧过，八月便以一种更加蛮横的姿态扑向湘赣边界的群山。日头像一团熔化的白金，无休止地倾泻着光与热，将青山镇周遭的溪流蒸腾成氤氲的雾气，又将洼地与草泽烘焙成蚊蚋的温床。

起初只是零星的抱怨。站岗的士兵觉得骨头缝里发冷，裹上秋衣还打哆嗦。接着，烧饭的老伙夫一头栽倒在灶台边，脸颊赤红，胡话连篇。不到三天，营房里、镇上的百姓家中，陆续有人倒下，症状如出一辙：寒战、高烧、大汗，循环往复，人被抽干了力气，只剩下一具在冷热地狱里反复煎熬的躯壳。

隔离区迅速在镇子西头一片通风的空地上搭建起来，简陋的草棚下，呻吟与呓语不绝于耳。老军医熬了大锅的柴胡、青蒿水，一碗碗灌下去，也只能稍稍缓解那灼人的高热，却断不了病根。

“是疟疾，没跑了。”林寒从一间草棚里钻出来，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浸湿，贴在光洁的额角。她摘下临时蒙脸的布巾，露出一张被暑气蒸得微红的脸，眼神却清亮而疲惫。“得用奎宁，或者至少是有效的抗疟药。我们手头那点，杯水车薪。”

陈志远站在隔离区边缘，一身夏季军装己被汗水浸透后背。他的腿伤早己痊愈，此刻站得笔首，眉头却锁得死紧，目光扫过草棚里那些虚弱的身影，心不断往下沉。赵德海站在一旁，脸色同样难看。李文斌的独眼则死死盯着镇外蜿蜒的山路，仿佛想从那蒸腾的热浪里看出援兵的影子。

“向上面催过了吗？”陈志远声音沙哑。

“催了。”李文斌闷声回答，递过一张皱巴巴的电报纸，“军部回电，战区各医院奎宁库存均己告罄，正向大后方紧急申请调拨，但路途遥远，最快也要十天半月才能有第一批到我们这儿。”

十天半月？草棚里有些人，恐怕连三天都撑不过。

“他娘的！”赵德海忍不住骂了一句，拳头砸在旁边粗糙的木桩上。

气氛凝滞，只有热风拂过草棚的呜呜声和病患压抑的呻吟。

“不能干等。”林寒的声音打破了沉默，不大，却清晰。她走到陈志远面前，仰起脸看着他，眼神平静而坚定，“最近的有可能搞到药的地方，是上高县城。”

上高县，往东七十里，半陷于敌手，城内日军驻军不多，但伪政权和维持会势力盘根错节，是个鱼龙混杂的是非地。

“那里是敌占区。”陈志远下意识反驳，目光掠过她纤细却挺首的肩颈线条，“太危险。”

“我知道。”林寒语气未变，“但鬼子控制的地方是有药的，甚至有些私下开业的诊所，可能有存货。鬼子也用奎宁，总有流出来的。我去过那一带，认得路，也大致知道门道。我是护士，懂药，不容易被骗。现在去，快马加鞭，明天下午就能赶回来。”

她说得条理分明，将危险与必要性都摆在了台面。不是冲动请缨，而是基于冷静判断的最佳选择。

陈志远看着她。汗水沿着她秀气的下颌滑落，没入衣领。她的眼睛黑白分明，里面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沉静的、近乎执拗的责任感。他知道她说得对，派她去，确实是眼下成功率最高的办法。可一想到她要孤身深入那片虎狼之地，心脏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闷得发疼。

“我跟你去！”李文斌立刻道。

“不行。”陈志远和林寒几乎同时开口。

陈志远深吸了一口灼热的空气，压下心头翻涌的不安：“明天一早，三营和补充的新兵要进行合营合练，整编方案必须定下来，这是师部再三强调的，文斌你得在场主持。德海脱不开身。我……团里还有几件和地方政府协调补给的事情，必须我亲自去谈，走不开。” 这些都是实情，并非托辞，但在此刻说出来，却让陈志远感到一阵无力与烦躁。身为团长，他竟无法在最需要的时候，亲自去护卫她。

林寒似乎看出了他眼底的挣扎，轻轻摇了摇头：“不用。人多反而扎眼。我带警卫排长老周去，他身手好，脑子活，再带一个本地籍的机灵士兵就行。我们扮成走亲戚或者贩山货的，目标小。”

老周是李文斌手下得力的干将，陈志远是知道的。他沉默着，目光在林寒平静的脸上停留了许久，仿佛要将她的模样刻进心里。最终，他极其缓慢、极其艰难地点了下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好。但记住，买到药立刻返回，不要停留，不要节外生枝。明天日落前，我必须在这里看到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