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别离与新生

奎宁和磺胺药片，像干燥的沙土洒进龟裂的土地，迅速渗入青山镇的肌理。

最先见效的是隔离棚里那些徘徊在鬼门关的士兵。高烧在服药后六个时辰内开始减退，胡话变成了沉睡的鼾声，蜡黄的脸上渐渐有了点活气。老军医带着几个略通药理的士兵，在林寒的帮助下，严格按照剂量和时间分派药物，观察反应。林寒自己也几乎寸步不离地守着几个最重的病号，喂药、擦汗、更换被汗水浸透的衣物，动作轻柔而利落。

镇上的百姓也陆续分到了药。当第一个卧病半月、奄奄一息的老人，在服药两天后竟能自己坐起来喝下小半碗米粥时，整个镇子都仿佛松了口气。那笼罩在每个人心头的、对无形瘟神的恐惧，随着日头下晾晒的被褥增多、随着黄昏时又能听到的零星孩童嬉闹声，一点点消散了。

陈志远每天都会到隔离区看一眼。他很少进去，总是站在那道象征性的篱笆外，目光扫过渐渐安静下来的草棚，最后常常会落在那个忙碌的蓝色身影上。看她俯身查看病人，看她低声与老军医交谈，看她抬手抹去额角的汗珠。她身上有种奇异的力量，沉静如水，却能抚平最狂乱的病痛与焦灼。有她在，似乎连空气里的药味都显得不那么苦涩了。

七天后，隔离棚里超过一半的人己能下地缓慢活动。疫情被牢牢控制住了，没有再出现新倒下的病例。青山镇熬过了这个酷暑里最凶险的一关。

疫情稍定，另一件大事提上日程——整编王占山的队伍。

山寨的三十西条汉子，被暂时安置在镇外一处独立的旧营房。陈志远让后勤优先给他们配发了统一的军装、绑腿和布鞋。当这些习惯了敞胸露怀、趿拉着破鞋的汉子们，有些别扭地穿上虽粗糙但齐整的军装，互相打量时，眼神里除了新奇，也渐渐有了一丝不同以往的东西。

正式入编仪式简单却郑重。在团部前的小空场上，陈志远、赵大勇、李文斌、赵德海等军官肃立。王占山带着他那些己经换上军装的兄弟，排成了勉强算得上队列的阵型。风吹过，新军装的衣角微微摆动。

“弟兄们！”陈志远的声音清晰有力，“从今天起，你们就不再是‘穿云岭’的绿林好汉，而是国民革命军第三十二团三营三连的战士！你们救过我的袍泽，解过我部的危难，都是有血性、有胆魄的好男儿！过去种种，概不追究。从今往后，你们要记住三十二团的规矩，记住军人的天职，那就是——保家卫国，抗击日寇！”

他目光扫过那一张张或激动、或忐忑、或依旧带着些野性的脸，最后落在王占山身上。

“王占山！”

“到！”王占山挺首腰板，吼声如雷。

“兹任命你为三十二团三营三连，中尉副连长！希望你尽快熟悉部队，带好弟兄们，把你在战场上、在山林里练就的本事，用在打鬼子上！”

“是！团长！”王占山胸口起伏，眼里闪着光。副连长，这军衔和他在川军时是一级，没有变，但他毫不在意。重要的是，他又穿回了这身衣服，又能名正言顺地打鬼子了！

仪式后，陈志远单独留下了王占山。两人走到那棵老槐树下。

“占山，”陈志远的语气比方才温和了许多，更像兄弟间的交谈，“三营的情况比较特殊。营里暂时由副营长张久之代管着，他经验丰富，会带着你们。先委屈当个副连长，你这副连长，肩上的担子不轻。”

王占山点头：“我明白，团长。我和弟兄们野惯了，很多规矩不懂，得从头学。”

“就是这个意思。”陈志远拍拍他的肩膀，眼神诚恳，“咱们是正规部队，讲纪律，讲配合，讲战术。你脱离部队太久，你那些山林里神出鬼没、单打独斗的本事，是宝贝，但也要融入整体的打法里。别急，慢慢来。等你们和部队融合融合，上了几次战场，默契有了后。到时候，一定给你个完整的连带！”

这番话，既点明了现实，又给予了信任和期望。王占山心里热乎乎的，他知道团长这是掏心窝子的话，重重点头：“团长放心！我王占山和这帮兄弟，一定不给三十二团丢脸！该学的学，该改的改！”

几乎与王占山部入编同时，上级承诺补充的二百名新兵也终于到了。都是些面黄肌瘦、眼神里还带着茫然或惶恐的年轻人，有的穿着不合身的旧军装，背着简单的包袱。他们大多来自周边沦陷区或灾荒严重的州县，为了一口饭，或者怀着朴素的报仇念头，加入了军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