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断脊

雨是后半夜停的。

苏清和睁着眼躺在床上，听着屋檐残余的水滴，一滴，一滴，砸在青石板上。那声音空洞洞的，像是从他心里凿出来的窟窿。

他其实躺下还不到一个时辰。从清砚房里出来，又陪父母在厅堂坐到三更天，说的都是些宽慰的话——说清砚只是孩子脾气，说苏家还没到山穷水尽，说天无绝人之路。可那些话飘在烛火摇曳的光晕里，轻飘飘的，连他自己都说服不了。

窗纸透出蟹壳青时，他起身了。

推开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湿漉漉地站着，叶子掉得差不多了，光秃秃的枝桠戳向铅灰色的天。苏清和站在廊下深深吸了口气——雨后的空气本该是清的，可吸进肺里，却是沉甸甸的潮气，黏在喉咙口，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厨房己经亮了灯。老仆福伯佝偻着背在生火，灶膛里的火光一跳一跳，映着他花白的鬓角。苏清和走过去，福伯抬起头，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往灶里添了把柴。

“二少爷……好些了么？”还是福伯先开了口，声音嘶哑。

苏清和点点头，在灶前的小凳上坐下。火烤着他的脸，可身子还是冷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那种冷。

“昨儿夜里，二少爷说梦话了。”福伯盯着灶膛里的火，眼珠子混浊浊的，“一首喊‘阿姐，阿姐’。”

苏清和的手猛地攥紧了。

“夫人天没亮就起来了，在佛堂里跪着。”福伯顿了顿，声音更低了，“老爷……老爷书房里的灯，亮了一宿。”

柴火在灶膛里噼啪响了一声，炸出几点火星子，很快又暗下去。

苏清和站起身。他知道自己该去看看父亲，该去佛堂扶起母亲，该去清砚房里看看他退烧了没有。可脚像钉在了地上，一步也挪不动。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也是这样的秋雨天。他和清瑶、清砚偷偷跑到后院的荷花池边，雨水把残荷打得东倒西歪。清瑶用荷叶折了小船，放进水里，说：“让它漂，漂到哪里，咱们以后就去哪里。”

清砚那时候才五六岁，摇摇晃晃地追着小船跑，摔了一身泥，也不哭，咧着嘴笑。

那艘小荷叶船漂啊漂，漂过假山，漂过石桥，最后卡在排水口的竹篱笆上，再也动不了了。

清瑶说：“没事，咱们下回再做一艘，做艘大的。”

可后来再也没有下回了。

晌午时分，雨彻底停了。云层裂开几道缝，漏下些稀薄的阳光，照在湿漉漉的瓦片上，泛着惨白的光。

苏清和正在书房里对账。账本摊在桌上，墨字密密麻麻，可他一个字也看不进去。手指无意识地着页角——那里被翻得起了毛边，纸面都磨薄了。

城西的三间布庄，去年净利西千三百两。城南的两处铺子，一间茶庄一间绸缎庄，是苏家最来钱的产业，光上半年就赚了快五千两。这些数字他闭着眼睛都能背出来。小时候父亲就带着他一家家铺子地走，告诉他：这是你曾祖父赤手空拳打下的基业，这一砖一瓦，一针一线，都是苏家人的骨头熬出来的。

“骨头……”苏清和喃喃念出这两个字，忽然觉得可笑。

陆承煜要的，可不就是苏家的骨头么？一根根抽出来，碾碎了，看他苏家还能不能站着做人。

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苏清和心头一跳，笔尖在账本上洇开一团墨。他抬起头，看见管家苏全几乎是跌进来的——平日里最重体面的老人，此刻脸色煞白，官帽歪了，额头上全是汗，不，是冷汗，顺着太阳穴往下淌。

“大、大少爷……”苏全的声音是抖的，手里攥着个东西，黄澄澄的，在昏光里刺眼。

是一封烫金的信函。火漆上是陆府的印记——一只展翅的鹰，喙如钩，眼如炬。

苏清和慢慢站起身。桌上的账本被带了一下，哗啦滑到地上，他也没去捡。只是盯着那封信，盯着那只鹰，忽然觉得喘不过气。

“陆府……送来的。”苏全把信递过来，手抖得厉害，信封簌簌地响，“说是……陆将军亲笔，要老爷……亲启。”

亲笔。苏清和心里冷笑。陆承煜那样的人，提刀的手，也会提笔么？怕不是幕僚代劳，他只需最后印上那方“镇北将军”的印，便足以压死人了。

他接过信。信封是上好的洒金笺，沉甸甸的，烫金的边刮得指腹生疼。火漆还温着，是刚烙上去的。

“老爷呢？”他问，声音出乎意料的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