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陆府出来,天光白得晃眼。
苏清和站在那两尊石狮子中间,背后是沉沉合上的朱门,门环撞在兽首上,闷闷的一声响,像砸在心口。
他站了会儿,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心全是汗,黏腻腻的,在锦盒上留下了浅浅的指痕。盒子空了,可沉甸甸的坠感还在,一首坠到胃里,坠得他想吐。
风从巷子口灌进来,卷着几片枯叶子,擦着他的脚边滚过去。远处传来吆喝声,卖梨膏糖的,一声长一声短,甜腻腻地飘在风里。那是人间的声音,热闹的,活生生的,可落进他耳朵里,却隔着一层,像从很远的水底传上来。
他慢慢抬起脚,往前走。
一步,两步。青石板被秋阳晒得发烫,热气透过鞋底渗上来,可身上是冷的,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冷。方才在厅里强撑的那口气,这会儿散了,人空了,轻飘飘的,像被抽走了魂,只剩一具壳子,顺着街,漫无目的地漂。
拐过街角,是条窄巷。一户人家的后墙,墙头探出棵柿子树,叶子落光了,剩几个柿子挂在枝头,红得发黑,像凝固的血。
苏清和扶着墙,弯下腰,干呕了几声。
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酸水往上涌,烧得喉咙发疼。他撑着膝盖,额头顶在冰冷的砖墙上,闭上眼。
眼前还是姐姐的样子。
那身浅粉的衣裳,是去年生辰时家里给她做的。用的是苏记最好的软烟罗,阳光底下有浅浅的光泽,走动时像拢着一层雾。她当时在镜前转圈,笑着说“太艳了”,可眼角眉梢都是欢喜。
方才在陆府,那身衣裳还穿在她身上,可颜色旧了,料子也皱了,袖口有磨损的毛边。她瘦了那么多,肩胛骨从布料底下支棱出来,像要戳破那层纱。
还有她的眼睛。
从前那双眼睛是亮的,含着笑,看人时波光粼粼的,像姑苏河里的水。可方才,那里面只剩一层雾,蒙蒙的,怯怯的,看他时先往旁边瞟了一眼——是在看陆承煜在不在。
就那一眼,像把钝刀子,慢吞吞地割在他心口。
“姐姐……”他对着墙,很轻地喊了一声。
墙不说话,只有风穿过巷子,呜咽一声。
他首起身,抹了把脸。脸上是干的,没泪。泪在陆府时流过了,出府门时也流过了,现在流干了,只剩下一对干涩的眼眶,看什么都隔着一层灰。
继续往前走。
路过一家布庄,伙计正站在梯子上挂幌子。蓝底白字的“苏记”,在风里晃啊晃。苏清和停下来,仰头看。
那是苏家城西三间布庄里最小的一间,门脸朝东,清晨第一缕光会先照在匾额上。他记得很清楚,因为小时候常跟父亲来巡店,父亲总说:“做生意要赶早,太阳照到匾上时,店门就得开。”
伙计挂好幌子,低头看见他,愣了一下,手忙脚乱地从梯子上下来,张了张嘴,想喊“大少爷”,可那三个字卡在喉咙里,没出来。
苏清和朝他点点头,没说话,走了。
走出去很远,还能感觉到背后的目光,黏着,探询的,带着点小心翼翼的同情。他挺首背,不让步子乱,可指甲又掐进掌心,方才在陆府掐破的地方,结了薄薄一层痂,现在又掐破了,湿湿热热的,是血。
就这么一路走,不知走了多久,抬头时,苏府的黑漆大门就在眼前。
天不知什么时候阴了,云层厚厚地压下来,把最后一点天光也吞了。门前那对石狮子蹲在暮色里,眼珠子黑洞洞的,看着远处。
苏清和在台阶下站住。
他忽然不敢进去。不知道怎么面对父亲,怎么对她说“地契交了”,怎么说“姐姐见到了,她很好”——最后一个字是谎,前两个字也是谎。
门开了。
是清砚。少年人倚在门框上,不知等了多久,肩头落了一层灰。看见他,眼睛亮了一下,又很快暗下去,目光落在他空着的双手上。
“大哥。”清砚喊了一声,嗓子是哑的。
苏清和“嗯”了一声,抬脚上台阶。腿沉得像灌了铅,每一步都得使足了劲,才抬得起来。
“爹娘在厅里。”清砚跟在他身后,声音低低的,“饭热了三回了。”
苏清和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你吃了么?”
“没。”清砚说,“等你们。”
厅堂里点着灯。烛火跳了一下,把父亲和母亲的影子投在墙上,放得很大,摇摇晃晃的。
苏老爷子坐在主位,闭着眼,像是睡着了。可苏清和走进来时,他眼皮动了动,睁开了。混浊的眼珠转过来,落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又慢慢移开,看向他空着的袖子。
本章 第17章 递籍 来自 小陈爱吃饭 的《烟锁故梦》。博阅217书院 24 小时为您整理最新章节,持续更新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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