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后半夜停的。
苏清和坐在窗下,听着檐角最后几滴残雨,啪嗒,啪嗒,砸在阶前那丛海棠上。花瓣被打落了,零零碎碎地贴在湿泥里,粉的,白的,烂成一摊,像极了昨夜沈知晚袖口沾的那抹胭脂印。
他伸出手,指尖触到窗沿的湿意,凉得像冰。昨夜就是这双手,握着她微凉的指尖,在别院那盏昏黄的灯下,听她轻声说:“清和,再等等,总会等到我们能光明正大走在一起的那一天。”
她眼睛里有光,像碎在河里的星子。
可今早,那光就被老爷子一句话,碾成了灰。
“大少爷,老爷请您去前厅。”
管家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不高,却像块石头,砸碎了满室的死寂。苏清和没应声,只是慢慢站起身。衣摆扫过桌角,那里放着昨夜带回来的半块桂花糕,是她塞给他的,说“留着明日当早食”。
糕还放在那儿,可“明日”己经来了,带着苏家森严的规矩,带着老爷子不容置喙的怒意,来了。
他推开门。
廊下的风裹着湿气,扑面而来,吹得他鬓发微乱。风里还残留着海棠的甜腥气,混着泥土的潮味,呛得人鼻子发酸。他一步步往前走,青石板路湿漉漉的,倒映着他单薄的影子,一步一步,像踩在自己碎掉的影子上。
前厅的门敞着,里面的声音先传了出来。
“……家门不幸!”
是老爷子的声音,苍老,浑厚,却像裹着冰碴子,砸在地上,能听见裂纹。
苏清和停在廊下,没进去。他看见父亲坐在左侧,低着头,手指死死攥着膝盖上的布料,指节泛白。几位族老坐在一旁,面色凝重,没人说话,空气像被抽干了,压得人喘不过气。
“你可知错!”
一声怒喝,震得厅顶的梁都似乎颤了颤。
苏清和深吸一口气,抬脚跨过高高的门槛。靴底踩在金砖上,发出空旷的回响。他站定,抬眸,迎上老爷子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祖父,孙儿不知何错之有。”
声音不大,却很稳。他看见老爷子手里的拐杖顿了一下,咚的一声,砸在地上。
“错?”老爷子冷笑,胡须都在抖,“你私会沈家女,败坏门风,丢尽苏家颜面,这还不是错?!”
“我与知晚真心相待,并无半分逾矩。”苏清和说,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她才情过人,品性高洁,何来‘败坏’一说?”
“才情?品性?”老爷子猛地一拍桌子,茶盏跳起来,滚落在地,碎成几瓣,“苏清和!你看看如今的沈家是什么光景!一门两代,死的死,贬的贬,连祖宅都典了出去!这等没落门户,也配进我苏家的门?!”
每一个字,都像鞭子,抽在苏清和脸上。
他想起沈知晚。想起她住在城西那间小小的院子里,窗纸破了,用旧布糊着。想起她冬日里只穿一件半旧的棉袍,袖口磨得发亮,却总是笑着说“不妨事”。想起她给他看的诗稿,字字清绝,句句惊心,却从不肯拿出去示人,说“诗文是写给懂的人看的”。
那样的她,在老爷子嘴里,成了“没落门户”,成了“不配”。
“沈家的兴衰,与知晚何干?”苏清和的声音开始发抖,不是怕,是气,“她未曾做过半分亏心事,凭什么要因家族过往,被人轻贱至此?!”
“凭我苏家世代清誉,凭你是我苏家嫡长孙!”老爷子拄着拐杖,缓缓站起身,身形依旧挺拔,像一座压下来的山,“我苏家的媳妇,要能助你一臂之力,要能撑得起这个家!沈知晚能给你什么?给你几句酸诗,还是给你几箱子换不回半斗米的稿纸?!”
“够了!”
苏清和猛地抬头,眼眶通红。
厅堂里静得可怕。父亲依旧低着头,族老们别开视线,没人敢出声。
“孙儿明白了。”苏清和忽然笑了,笑得很轻,嘴角扯出一个极苦的弧度,“在祖父眼里,孙儿的终身大事,不过是权衡利弊的筹码,是巩固家族的棋子。孙儿的心意,孙儿看重的那个人,半分分量都没有,是不是?”
老爷子死死盯着他,胸口剧烈起伏,半晌,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冥顽不灵!”
“来人——”
两个字,像宣判。
苏清和没等侍卫进来,自己转过了身。
他不想争了。争不出结果,争不掉这深宅大院里几百年的规矩,争不回老爷子眼里那杆秤。他只觉得累,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累,像被人抽走了脊梁,再也首不起来。
“闭门思过。”老爷子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冷得像冰,“没有我的允许,不准出院门半步。至于那个沈家女……往后,不必再见了。”
本章 第19章 囚心 来自 小陈爱吃饭 的《烟锁故梦》。博阅217书院 24 小时为您整理最新章节,持续更新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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