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彻底黑透了。
苏清和靠在海棠树冰冷的树干上,仰起头。
没有月亮,没有星星,只有无边无际的、浓稠的黑。
远处隐约传来几声沉闷的响动——那是北边溃兵放的冷枪,像闷雷,滚在天边,预示着一场即将席卷一切的风暴。
他嘴角慢慢扯开,扯出一个极淡、极惨的弧度。
那不是一个笑,是心死了,彻底死了,连灰都凉透了,才剩下的一点近乎麻木的漠然。
江南的春,终究是落尽了。
年少的欢喜,纯粹的悸动,安稳的岁月,连同那个会在他掌心塞一颗糖、会在他生病时偷偷加一勺蜂蜜的姑娘,一起,被埋葬在这座深宅的泥土里,烂了,腐了,再无踪迹。
他眼中的光,熄了。
往后余生,再无风月,再无执念,只剩一具空壳,在这即将到来的乱世烽烟里,随波逐流,苟延残喘。
大少爷。
林晚晴的声音在夜色里响起来,很轻,像是怕惊碎了什么。
苏清和没动。
她走近了,手里捧着一件半旧的青布棉袍,轻轻放在他身侧的石凳上。
夜里凉。
苏清和依旧没说话。
林晚晴也没再多言,只是默默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陪着。
风卷着残花,落在她的发梢,也落在他空荡荡的袖口。
良久,苏清和才开口,嗓音哑得像含着砂砾:晚晴,你说……这世道,会不会有变的一天?
林晚晴怔了怔,随即轻声道:奴婢不懂世道。只晓得,人活着,就得熬。
熬。
一字,重千斤。
苏清和缓缓闭上眼。
是啊,熬。
从今往后,他不再做那个要实业救国的苏清和,也不再做那个要娶沈知晚的苏家大少爷。
他只做苏家的长子。
前院那边,隐约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又很快压下去。
像是谁家的门被撞开,又被人死死抵住。
风把那些声音撕碎了,断断续续地飘过来,混着几声压低的哭腔,听不真切,也分不清是哪家的人,在为谁哭。
苏清和没有睁眼。
他只是觉得,这姑苏的春,是真的,再也回不来了。
林晚晴站了许久,见他始终不动,便轻轻叹了口气,转身要走。
刚迈出两步,又停住了,像是想起什么,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悄悄放在石凳上。
那是一支素银簪。
样式极简,簪身磨得发亮,是被人戴过许多年的样子。
“这是……下午在府门外捡的。”她低声说,“不知是哪家的姑娘,慌乱中掉的。”
苏清和依旧没动。
林晚晴也不敢多言,默默退下了。
风又起。
那支簪子在石凳上轻轻一颤,滚了半圈,停在灯影的边缘。
簪头上雕着一朵极小的海棠,花瓣细得像针,早己磨平了棱角。
苏清和终于睁开眼。
他盯着那支簪子,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海棠花的影子在风里碎了又聚,久到远处的枪声又一次闷闷地响起来。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的春夜。
沈知晚坐在窗下抄诗,他趴在桌对面打瞌睡。
她笑着用笔杆轻轻敲他的额头,说:“清和,你要记得,这世道再乱,心不能乱。”
那时候,他觉得这话矫情。
现在才明白,有些话,说出来,就是一辈子的诅咒。
他缓缓伸出手,却没有去碰那支簪子。
指尖悬在半空,微微发着抖。
前院又是一声闷响。
像是重物落地,又像是谁跪在了地上。
哭声更清晰了一点,却依然被风撕得支离破碎。
苏清和终于站起身。
他没有去捡那支簪子,也没有走向前院。
只是转身,一步一步,走回那间漆黑无灯的屋子。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海棠树依旧立在夜色里,花己落尽,枝头空空。
只有风,一遍又一遍,吹过这座死寂的院子。
春尽。
花落。
人散。
梦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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