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十六年,农历五月。
苏清和下了船,踩在十六铺的码头上。脚下黏糊糊的,是鱼内脏,也是不知道什么人吐的痰。空气里有一股子怪味,咸腥里掺着煤油味,还有鸦片馆里飘出来的那种甜腻腻的臭味。他吸了一口,那味道顺着气管往下滑,一首沉到胃里,让他想吐。
林晚晴死死拽着他的袖口,指节都捏白了。她没见过这么多人,也没见过这么乱的地方。姑苏是水墨画,清清静静的。这儿不是,这儿是一锅煮沸了的杂碎汤,人、狗、猪、耗子都在里面翻滚。
“大少爷……”她声音发颤。
苏清和没应声。他抬头看远处。那是外滩,一幢幢大楼戳在雾里,像一块块巨大的、没有名字的墓碑。楼顶上飘着的旗子,红的蓝的,就是没有中国的。风把那些旗子吹得猎猎作响,像是在嘲笑底下这群苟延残喘的人。
“苏先生?”
一个穿西装的男人走过来。金丝眼镜,头发抹得油光水滑。他笑得很客气,可苏清和看清了他镜片后面的眼睛——那不是人的眼睛,是狼的,盯着肉,随时准备扑上来。
“我是陈经理,诚信钱庄的。”男人递过来一张硬纸片。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一看就没干过活。
苏清和没接。
“令弟清砚少爷,托我照应二位。”陈经理把名片塞进他口袋,动作很轻,却带着一股不容拒绝的劲儿,“他说了,苏家虽然败了,但在上海滩,只要还有一口气,就得像个人一样站着。”
清砚。
这两个字像根针,扎进苏清和的耳朵里。他想起离开姑苏那天,苏清砚那双眼睛。那里面没有兄弟情分,只有恨,还有一股子想要踩死他的疯狂。
“这边走。”
陈经理领着路,钻进了一条弄堂。
路很难走。地上全是污水,还有烂菜叶子。两旁的小楼挤在一起,窗户里挂着的衣服滴着水,那水腥臭难闻,全落在路人头上。苏清和走得很快,林晚晴跟得跌跌撞撞。她不敢哭,也不敢停,只能死死跟着那个背影。
“到了。”
楼很旧,墙皮掉得一块一块的,露出里面发黑的砖头。
门开了,屋里暗得很。只有一盏昏黄的灯泡,吊在天花板上,被风吹得一晃一晃。
一张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桌上放着一封信。
信封没封口。苏清和抽出来,纸很薄,字写得很潦草,力透纸背,透着一股子压抑不住的狂躁。
“哥:
上海滩不相信眼泪,只认钱。
我在陆承煜手下混,他现在投了新贵,混得不错。这房子是他赏的。
给你找了份差事,去交易所当个记账的。
别摆你那大少爷的架子。在这里,脸面一文不值。
活着,才是硬道理。
清砚。”
信很短。
苏清和看完,把纸揉成一团。纸团很硬,硌得他掌心发疼。
“大少爷……”林晚晴看着他那张脸,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们不干这个,行吗?那地方……听着就不是好人去的。”
苏清和没看她。他走到窗边,推开那扇油腻腻的窗户。
楼下街上,几个乞丐为了半块发霉的饼子,打得头破血流。一个穿黑制服的警察走过去,拿棍子随便敲了两下,嫌烦似的走开了。没人管,也没人在乎。
活着。
这就是活着。
“好。”苏清和说。声音哑得像含着一口沙。
第二天,他去了交易所。
那地方像个疯人院。大厅里挤满了人,一个个伸长了脖子,盯着墙上那块写着粉笔字的黑板。数字在跳,人群就在嚎。有人大笑,有人大哭,还有个胖子当场口吐白沫,晕死过去。空气里弥漫着汗臭味、口臭味,还有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贪婪味。
苏清和被安排在二楼一个小隔间里。不用见人,只管记账。
他的老板叫阿西,是个胖子,脖子上的金链子比大拇指还粗。他翘着二郎腿,嘴里叼着根雪茄,烟雾喷了苏清和一脸。
“喂,新来的!”阿西拿雪茄指着他,“听说你是读书人?留过洋?”
苏清和低头拨弄算盘珠子。算盘是旧的,有些珠子不太灵光。
“嘿,老子就爱用读书人。”阿西大笑,肥肉乱颤,“读书人好啊,会算账,脑子不笨。不过啊,在上海滩,光会算账可不行。你得学会把眼睛闭上,把嘴巴闭严实了。要是敢多嘴,老子亲自把你捆起来,扔进黄浦江喂鱼!”
苏清和没说话。他看着账本上的数字。
棉纱。
一个月前,一百两。
现在,三百两。
疯涨。像瘟疫一样,从这栋楼传染到整座城。
本章 第24章 上海滩 来自 小陈爱吃饭 的《烟锁故梦》。博阅217书院 24 小时为您整理最新章节,持续更新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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