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十六年,农历六月。
上海的夏天,是黏在皮肤上的一块湿抹布。
苏清和走在霞飞路上。
法国梧桐的叶子,被太阳晒得蔫头耷脑,投下的影子,斑驳得像一块块溃烂的皮肉。
路边的乞丐,比姑苏更多,也更瘦。
他们不像姑苏的乞丐,还会装可怜,还会磕头。
这里的乞丐,只是静静地躺着,像一具具还没死透的尸体。
“大少爷……”
林晚晴紧紧跟在他身后,手里提着一个破包袱。
她的旗袍,是前几天在当铺门口捡的,袖口磨破了,露出里面发黄的棉花。
可即便如此,她还是把最好的那件衣服,留给了苏清和。
苏清和没看她。
他只是盯着前面那栋大楼。
《申报》馆。
一栋灰扑扑的六层建筑,像一块巨大的墓碑,矗立在这片喧嚣的墓地中央。
他要去卖文。
不是卖他那些吟风弄月的诗稿。
是卖红玫瑰要的那种——带血的、带毒的、杀人不见血的刀笔。
“先生,投稿吗?”
门口的传达室老头,懒洋洋地抬起眼皮。
他见多了这种人。
穿着长衫,一脸清高,兜里比脸还干净,最后为了几个稿费,什么下作的文章都肯写。
苏清和没说话,只是递进去一张纸。
纸上,是他昨晚写的一篇社论。
题目是:《共党祸国论》。
老头推了推眼镜,大概扫了几眼,眼神变了变。
“这文章……有点意思。”
他抬起头,重新审视了一下苏清和。
“骂得够狠,也够毒。
不过,现在的《申报》,不缺这种文章。
史量才老板说了,我们要中立,要商业,要赚钱。”
苏清和的心,沉了下去。
他以为,这己经是底线了。
没想到,连底线都不要他。
“但是——”
老头话锋一转,从抽屉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他。
“你可以去这个地方试试。
《国民新闻报》。
那里的主编,就好你这口。”
名片很硬,边缘割手。
上面印着一行字:铲除共党,安靖地方。
苏清和盯着那八个字,看了很久。
久到林晚晴在旁边,轻轻拽了拽他的衣袖。
“走吧。”
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含着砂砾。
……
《国民新闻报》的编辑部,在一栋阴暗的弄堂里。
楼梯很陡,踩上去吱呀作响,像无数个冤魂在呻吟。
主编是个瘦得像竹竿的男人,戴着一副厚如瓶底的眼镜。
他看稿子的时候,嘴巴一首在动,像在嚼一块嚼不烂的肉。
“不错。”
主编终于放下了稿子,镜片后的眼睛,闪着狼一样的光。
“文笔老辣,立场也够稳。
尤其是这一段——‘共党煽惑劳工,破坏秩序,实乃国之硕鼠’……
写得好!写得妙!”
他抬起头,看着苏清和,笑了:
“苏先生,我们这里,不缺写文章的人。缺的是,像你这样,有留学背景,有士绅身份,还能下得去狠手的人。你这种人写出来的东西,才有人信。才够……诛心。”
诛心。
这两个字,像一把钝刀,狠狠捅进苏清和的胸口。
他想起了自己在英国写的论文。
题目是《论劳资和谐与社会进步》。
那时候,他满脑子都是实业救国,都是阶级调和。
现在呢?
现在他要写的,是把那些和他当年一样理想的工人,写成“硕鼠”。
“稿费怎么算。”
苏清和开口,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千字五元。”
主编伸出五根手指,指甲里全是黑泥,“外加,保护费,只要你肯写,这上海滩,没人敢动你一根汗毛。”
千字五元。
苏清和算过。
林晚晴那件破旗袍,当掉能换三块钱。
也就是说,他写六百个字,就能换回她身上那件破衣服。
写两千个字,就能让她吃一顿饱饭。
“好。”
他吐出一个字。
主编笑了。
笑得很得意。
他拿出一沓稿纸,啪地拍在桌上:
“这是选题,骂工人运动的,骂学生游行的,骂苏联顾问的,今晚写完,明早见报,记住,要狠,要毒,要让他们看了,觉得自己祖宗八辈都是错的。”
苏清和拿起那沓纸。
纸很薄,却重得像铅。
他走出编辑部的时候,天己经快黑了。
霞飞路的霓虹灯,一盏接一盏地亮了起来。
红红绿绿的灯光,打在他那张毫无表情的脸上。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在这样一个傍晚。
沈知晚坐在窗下,就着一盏小油灯,抄写《牡丹亭》。
她抄得很慢,很认真,每一个字,都写得像一朵盛开的花。
他说:“知晚,这世道这么乱,你抄这些没用的东西,有什么用。”
她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清和,文字是有骨气的,人活着,不能没骨气。”
骨气。
苏清和笑了。
笑得比哭还难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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